几场酥润的春雨过后,清水村的茶园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绿纱轻轻笼过,新抽的茶芽嫩生生、水灵灵地立在枝头,在春日暖阳下泛着油润的光泽。空气里满是清冽的、带着泥土芬芳的茶香,吸一口,心肺都像是被洗涤过。
林晚戴着一顶轻便的遮阳笠帽,穿着利落的窄袖藕色衫子,同色长裙在脚踝处束紧,正沿着茶垄缓步而行,不时俯身查看茶芽的长势,指尖轻轻拂过叶片,心中估算着采摘的最佳时机。她的步伐不疾不徐,目光专注,俨然仍是当年那个一丝不苟的“茶状元”。
只是如今,她身后多了一个小小的、摇摇晃晃的“跟屁虫”。
小念晚快两岁了,褪去了婴儿的肥嫩,抽条了不少,穿着和林晚衫子同色系的浅藕短褂和小裤子,露出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,跑起来像只不稳当却精力充沛的小马驹。他头上也扣着一顶林晚特意让人编的、小巧的遮阳小草帽,帽檐下,一双肖似萧景渊的漆黑眼眸,却闪着林晚般的灵动机敏,正滴溜溜地四下张望,对这片广阔的绿色天地充满了无尽好奇。
“娘!虫虫!”他小手指着一片茶叶背面缓缓爬行的绿色小虫,声音清脆。
林晚回头,含笑:“那是茶尺蠖,专吃茶叶,是坏虫虫。不过咱们的茶园打理得干净,很少见了。”她走过去,轻轻捏起那只小虫,放在儿子小手掌心,“你看,它很小,不咬人。但不能让它留在茶树上。”
小念晚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小虫,黑眼睛凑近了看,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,然后郑重地点点头,学着林晚的样子,走到茶垄边,将小虫放在草丛里,还用小奶音认真地叮嘱:“走啦,去找草草,不吃茶茶。”
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,惹得旁边跟着的赵阿婆和几个帮忙的村妇忍俊不禁。
“小世子真聪明,像王妃,心善又明理。”
“瞧那认真劲儿,又像王爷,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。”
林晚笑着摇头,继续前行。小念晚立刻又“哒哒哒”地跟上,努力迈着小短腿,试图踩在母亲留下的脚印上,玩得不亦乐乎。
走到一处提前采摘、正在摊晾茶青的竹席旁,林晚停下,捡起几片茶青,放在鼻端轻嗅,又对着阳光看了看色泽。小念晚也学着她的样子,踮起脚,从竹席边缘小心地捏起一片小小的茶芽,努力举到鼻子前,皱着可爱的小鼻子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被那清冽微涩的气息冲得打了个小小的喷嚏。
“阿嚏!”
林晚和众人都笑起来。小念晚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,却不肯放下那片茶芽,又仔细看了看,然后举到林晚面前,仰着小脸,很认真地说:“娘,绿绿,香香。”
“对,绿绿的,香香的。”林晚蹲下身,接过那片茶芽,指着叶片上的细微纹理,“念晚看,这样的嫩芽,做出茶来才好喝。那片有点老了,味道就会差些。”她又捡起另一片稍大的叶子做对比。
小念晚看看这片,又看看那片,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专注,似乎真的在努力理解其中的区别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出小手,从竹席上扒拉出几片看起来和“好茶”差不多的嫩芽,放在林晚手心,又费力地找出两片稍大的,放到一边,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,眼睛里写着“求表扬”。
林晚惊讶地看着手心那几片挑拣得颇像样的茶芽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与骄傲。她接过儿子,在他带着奶香和茶香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:“念晚真棒!分得真好!”
小家伙得了夸奖,立刻眉眼弯弯,笑得见牙不见眼,挣扎着下地,又要去“帮忙”分拣。
赵阿婆在一旁看得直抹眼角:“哎哟,这才多大点儿,就比他爹娘还能干了!瞧瞧这架势,将来咱们‘晚家茶’可是有接班人了!”
林晚但笑不语,只目光温柔地看着儿子在竹席边,学着大人的样子,用他那双小胖手,极其认真、甚至有些笨拙地,将茶青按嫩老程度慢慢分开。阳光透过茶树的缝隙,洒在他专注的小脸上,那神情,竟真有几分萧景渊处理公务时的沉稳专注,而那双灵动的眼睛和挑选茶叶时下意识的敏锐,又分明是她的影子。
傍晚时分,萧景渊处理完公务,从京城直接骑马来到了茶园。夕阳将茶山染成温暖的橙金色,他远远便看见,在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背景前,他的妻子正坐在一处干净的青石上休息,而他们的儿子,小小的身影蹲在竹席旁,还在和一堆茶青“奋战”,小脑袋一点一点,认真得仿佛在处置军国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