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的悲剧余温,尚在百官心头盘旋。
咸阳宫内的死寂,被嬴政那一声轻到极点的“好”字,彻底撕裂。
那不是赞许。
那是来自九幽深渊的寒意,是暴风雨来临前,海面之下最恐怖的暗流。
李斯整个人瘫软下去,官帽歪斜,这位曾经助秦一统天下,制定律法,书同文字的大秦丞相,此刻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完了。
帝王那一眼漠然的惋惜,比任何酷刑都更加诛心。
就在这凝固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,天幕之上,那片象征着大秦荣光与毁灭的阿房宫废墟,开始扭曲、消散。
画面,陡然一转。
一声如泣如诉的弦音,毫无预兆地响起。
那声音,不似钟磬的庄严,不似琴瑟的雅致,它带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悲凉,仿佛在讲述一个民族最深沉的苦难。
是二胡。
仅仅一个颤音,就将那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,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哀恸。
天幕的画面,不再是关中那片厚重的黄土。
一片风雨飘摇、满目疮痍的中原大地,徐徐展开。
原本应是车水马龙的繁华城镇,此刻只剩下被烈火舔舐过的焦黑框架。
倒塌的牌坊下,是早已腐烂的尸骨。
干涸的护城河里,塞满了逃难时失足的百姓。
城墙之外,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土路上,无数身影在挣扎。
他们形容枯槁,眼神空洞,扶着同样衰弱的老人,抱着早已哭不出声的幼儿,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。
而在他们的北方,在那片被视为梦魇的土地上,无数骑兵正在纵横驰骋。
他们拖着一条怪异的金钱鼠尾辫,脸上挂着嗜血的狞笑,手中的屠刀在昏暗的天光下,反射出令人绝望的寒芒。
刀起,刀落。
一颗颗头颅滚落在泥浆里。
大明位面,紫禁城。
崇祯皇帝朱由检,死死地盯着天幕。
他的指甲,已经深深嵌进了龙椅的扶手里。
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气,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。
他正为了连年的大旱焦头烂额,正为了势如破竹的闯军愁白了头发。
天幕上展现的一切,都与他此刻的噩梦,分毫不差。
不祥的预感,化作一只冰冷的手,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画面,骤然拉近。
一个风雨凄迷的夜晚。
京城。
他所熟悉的京城,被冲天的火光映照得一片通红。
喊杀声,惨叫声,兵刃碰撞声,已经越过了外城,越过了皇城,直逼紫禁之巅。
天幕的镜头,没有去捕捉那些金戈铁马的宏大场面。
它聚焦在了一个背影上。
一个单薄、孤寂、落魄到了极点的背影。
那是一个男人。
他披头散发,发丝被雨水和污泥粘连在一起,狼狈地贴在脸颊上。
身上穿着的,不是象征九五之尊的龙袍,而是一件洗得发白,又沾满了泥垢与暗红色血渍的蓝色道袍。
更令人心酸的是,他的脚下,竟只剩下一只布鞋。
另一只脚,赤裸着踩在湿滑冰冷的石阶上,留下一个个混着泥水的脚印。
是他。
大明的末代君主,崇祯。
大明,洪武位面。
凤阳皇觉寺内,那间简陋的禅房里。
朱元璋看着天幕中的那个背影,那张饱经风霜、刻满沟壑的脸庞,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他那因为滔天怒火而挺得笔直的脊梁,猛地弯了下去。
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,轰然压在他的身上。
他感觉自己的心脏,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攥住,然后,用尽全力,捏碎。
“那是……咱的子孙?”
他的声音嘶哑干涩,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压出来。
“咱的大明……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明……怎的……怎的就到了这般田地!”
那不是疑问。
那是一个开国帝王,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乞丐皇帝,最凄厉的哀嚎。
老泪,纵横而下。
画面中,那个落魄的君王,身后只跟着一名同样神情麻木的太监。
主仆二人,一步一步,登上了煤山。
在那棵被后世无数人铭记的歪脖子槐树前,他停下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