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,吞噬一切的死寂。
江夜刚刚获得的“听风辨位”,能将五十步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都转化为脑海中的立体音图。
狱卒的心跳,老鼠的啃噬,水滴的渗落,无所遁形。
可唯独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,在他的感知世界里,是一个绝对的黑洞。
没有心跳。
没有呼吸。
没有气血流动的微声。
仿佛那里存在的,根本不是一个活物,而是一尊冰冷的石像,或是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。
然而,那道苍老威严的声音,却又真实不虚地在他识海中回响。
江夜的脚步,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顿住。
只停留了不足一息。
他体内的肌肉群在一瞬间绷紧,又在下一刻悄然松弛,所有外露的锋芒尽数收敛入鞘。
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狱卒,早已噤若寒蝉,一个个垂下头,连呼吸都刻意压制,生怕引起这位煞神的注意。
他们只看到江夜停顿了一下,然后便转过身,朝着诏狱最深处,那个连他们都讳莫如深的区域走去。
他的步伐不快,却带着一种恒定的节奏,每一步落下,都像踩在人心脏的鼓点上。
越往里走,空气越是阴冷潮湿,墙壁上渗出的水汽混合着经年不散的血腥与腐朽气味,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雾。
这里是天字号牢房的区域。
没有惨叫,没有哀嚎,甚至连狱卒的巡逻声都消失了。
廊道两侧的牢房大多空着,少数关押的犯人,也只是蜷缩在角落,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,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。
能被关到这里的人,早已被剥夺了一切,只剩下苟延残喘的躯壳。
江夜的视线穿过重重铁栏,最终落定在廊道的尽头。
最深处的那间牢房。
与其他牢房遍布锈迹的铁栏不同,这里的护栏漆黑如墨,泛着金属独有的幽冷光泽。
牢房内异常“干净”。
没有烙铁,没有水牢,没有虎凳,甚至连一根带血的鞭子都看不到。
只有一张简陋到极点的木床。
以及四根从墙体深处延伸而出,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玄铁锁链。
锁链的末端,扣着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老者。
他身穿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囚服,褴褛不堪,花白的胡须与头发纠结在一起,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可即便如此,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威仪,却未曾被囚服与锁链磨灭分毫。
那是一种久居上位,发号施令惯了,才能沉淀下来的气度。在诏狱这片黑暗的衬托下,反而愈发厚重,令人不敢直视。
前礼部侍郎,李思齐。
江夜的脑海中,浮现出这个名字和与之相关的卷宗。
罪名是祭天大典时,贡品中被查出混入了残次品,触怒龙颜,犯下大逆不道之罪。
按律,当诛九族。
但江夜很清楚,这不过是朝堂之上,那些大人物们用惯了的借口。
真正的理由,从来不会写在卷宗上。
“李大人,大半夜不睡,有兴致评价一个小小狱卒。”
江夜缓步走近,停在牢门前,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他身上的煞气,随着话音的吐出,已然收敛得干干净净,仿佛刚才那个让翻天虎崩溃的煞神,只是旁人的幻觉。
“狱卒?”
阴影中,李侍郎缓缓抬起头。
他浑浊的双眼中,骤然爆开一团骇人的精光,那目光仿佛两柄无形的利剑,要将江夜从里到外剖析个通透。
“老夫在官场沉浮三十载,锦衣卫里的精英、缇骑中的高手,见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”
“能将一身杀气锤炼到如此精纯地步,却又能在举手投足间,带着一股不属于这凡尘俗世的出尘之意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“你,是老夫平生仅见。”
李侍郎的目光在江夜身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,直视其灵魂。
“你不是池中之物,这小小的诏狱困不住你。胡惟庸那个狗贼的眼界,也一样看不穿你。”
江夜的嘴角,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看来李大人虽然身陷囹圄,对这外面的风向,倒是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想活命的人,耳朵总是最灵的。”
李侍郎发出一声苦笑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随即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