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府。
夜色深重,寒气自窗棂的缝隙间渗入,却吹不散书房内灼人的燥热。
昂贵的鲸油灯盏被悉数点燃,光线亮得有些刺目,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毫无遁形,却唯独照不透胡惟庸脸上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。
他端坐在黄花梨木制成的太师椅上,手掌死死攥着光滑的扶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。
那经过顶级匠人打磨、浸润了岁月光泽的珍贵木料,在他的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呻吟。
派去诏狱的管家,被扣下了。
罪名,是“试图灭口证人”。
这个消息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进他的心窝,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“江夜……”
胡惟庸的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低沉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。
在此之前,这个名字从未进入过他的耳朵。
一个在锦衣卫底层泥潭里打滚的小小校尉,他连正眼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本以为,那不过是一只运气好,恰巧撞破了李思齐案子的蝼蚁。
可现在,这只蝼蚁却展露出了獠牙。
一招,接着一招。
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,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他的要害,捅在他的软肋上。
他引以为傲,足以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权谋算计,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面前,竟显得那般粗糙,那般可笑。
“相爷,要不要派死士进去……”
书房的阴影里,一个身形佝偻的黑衣门客走了出来,声音沙哑,同时在自己的脖颈上做了一个阴狠的横切手势。
“蠢货!”
胡惟庸猛地睁眼,一声怒斥如惊雷炸响。
他胸中的烦闷与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,化作实质般的威压,让那名门客身体一僵,当即跪伏在地,不敢抬头。
“陆仲亨那头疯狗正死死盯着这个案子!朱元璋那个老东西,现在疑心病重得能压死一头牛!”
“这个时候动江夜?你这是在告诉全天下人,那管家就是我派去灭口的!”
胡惟庸的胸膛剧烈起伏,眼底血丝攀爬。
“那不是杀人,那是递刀子!是给老夫亲手挖一个埋葬自己的深坑!”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,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杀意。
他必须冷静。
他终于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。
江夜,绝不是一个只懂打打杀杀的武夫。
此人对大明律法的运用,娴熟得如同浸淫多年的老吏。
他对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平衡与制约,更有着一种超乎寻常、近乎野兽直觉的洞察力。
胡惟庸缓缓闭上双眼,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发出沉闷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良久,敲击声停了。
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中的狂怒已经退去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一种屈辱的无力感。
“撤。”
一个字,从他唇间艰难地吐出。
“撤掉野猪林的所有人。”
跪在地上的门客身躯一震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那是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,是确保李思齐有去无回的最后一道绝杀。
可他不敢问。
他只能感觉到,相爷在说出这个字的时候,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。
这是相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棋局中,第一次,真正意义上的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