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诏狱的空气,粘稠而焦灼。
李思齐那疯魔般的一咬,仿佛一剂毒药,注入了这座人间炼狱的血管,让每一寸阴影都躁动不安。
吉安侯陆仲亨。
这个名字的分量,足以压垮京师任何一座府邸的门楣。
那是追随太祖皇帝,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淮西勋贵,是跺一跺脚,整个武将集团都要抖三抖的猛人。他的脾气,比军中最烈的火药还要一点就炸。
果不其然,消息传出的当天,陆仲亨盔甲未卸,直冲宫门,在御书房外咆哮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他指天画地,唾沫横飞,声称有奸佞小人构陷忠良,要将他这开国元勋置于死地。
整个皇城,都能听到他那雷鸣般的怒吼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江夜,正安坐于诏狱深处的值班房。
房内灯火昏黄,他面前摊开着一卷最新的犯官宗卷,手指正慢条斯理地划过上面一个个猩红的罪名。
周遭的喧嚣,狱卒们惊慌失措的脚步声,远处隐秘的口令交接,似乎都与他隔绝开来。
他便是风暴的中心,却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江爷。”
一名狱卒躬着身子,以一种近乎于匍匐的姿态,挪进了门内。
他的声音带着颤音,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敬畏。
“外面……外面有个自称是‘胡府管家’的人,说……说想求见李侍郎。”
江夜的眼皮未曾抬起半分。
他的目光,依旧停留在卷宗上,仿佛那上面记载着比天大的事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冰冷。
“诏狱重地,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见人了?”
这一等,便是两个时辰。
从日暮西沉,到夜色如墨。
值班房里的灯芯被剪了两次,那名胡府管家就在阴冷潮湿的会客区,从最初的焦躁不耐,到后来的坐立难安,最后只剩下被寒气侵蚀的麻木。
当江夜终于出现时,他身上仿佛裹挟着地牢最深处的寒煞。
那不是杀气。
杀气是灼人的,是锋利的。
而江夜身上散发出的,是一种能冻结活人神魂的死寂,是自幽冥地府带来的阴寒。
那管家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,在江夜的目光扫过来的一瞬间,不受控制地佝偻了下去。
后背的衣衫,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“见过江大人。”
他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,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实的信封,双手奉上。
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滑稽。
江夜没有接。
他只是看着。
那管家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连忙解释道:“江大人,小小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江夜这才伸出手,却不是去接那信封,而是用两根手指,将其轻轻巧巧地拈了过来。
信封入手很沉,里面没有银两的碰撞声。
是宝钞。
江夜甚至不用打开,就能判断出那是一张大明宝钞库发行的最高面额,一千两。
信封里,还有一张质地不同的纸片。
那是便条。
他看都未看,手腕一抖,那沉甸甸的信封便划出一道弧线,轻飘飘地落在了旁边布满灰尘的木桌上。
发出的声音,沉闷又充满了嘲讽。
“李侍郎如今是钦定的重犯,牵扯的,是谋逆大案。”
江夜开口,声音平直,不带任何情绪。
“胡相若是想探视,或是传递消息,理应通过三法司,走正规流程。”
管家的脸色骤然惨白。
正规流程?
那等于将一切都摊在阳光下,摊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!
他急忙上前一步,身体前倾,声音压到最低,气流在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“江大人,识时务者为俊杰!”
“李思齐那老东西,手里拿着不该有的东西。只要您能让他永远闭嘴,这钱,只是定金。”
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厉与诱惑。
“事成之后,京郊百亩良田的别院一座,锦衣卫副千户的实缺一个,胡相爷一句话的事!”
江夜忽然笑了。
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,让他的脸庞一半光明,一半阴影,显得诡异而森然。
“胡相给的,确实是泼天富贵。”
他轻声说道,像是在认真考虑。
“可惜。”
“我这个人,胆子小。”
“怕有命拿钱,没命花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江夜动了!
他的右手猛地探出,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。
那管家只觉得眼前一花,手腕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死死扣住。
那只手,如同烧红的烙铁铸成的铁箍,让他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