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什么?”
许妙云的声音在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牙缝间挤出来的。
那声音很轻,很细,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晓的、近乎哀求的脆弱。
她能感觉到,江夜接下来的话,将会是一场审判。
一场足以将她过去二十年所建立的一切信念、骄傲与认知,彻底碾为齑粉的审判。
江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倒映着她此刻苍白而失措的脸。
他缓缓抬起手。
那是一只骨节分明,干净得与这肮脏刑房格格不入的手。
掌心向下,虚按在两人之间那张浸透了血污与绝望的审讯桌上。
嗡——
没有狂风,没有巨响。
但整个刑房的光线,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原本因为燃烧不均而躁动不安的火把,其橙黄色的焰心猛地一缩,紧接着,诡异的幽碧色光芒从火焰根部升腾而起,瞬间吞噬了所有的暖色。
整个空间被一层死寂的、如同鬼蜮般的碧光笼罩。
与此同时,一阵若有若无的梵音在狭窄的空间内响起。
那声音不像是从任何方向传来,更像是直接在人的颅骨内震荡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,仿佛要将人的魂魄从温热的躯壳中冻结、剥离。
“啊……”
旁边跪着的老狱卒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,喉咙里挤出半声呻吟,两眼一翻,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,彻底晕死过去。
《阴阳刑录》推演功能,启动。
许妙云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她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,只觉得视线开始模糊,周遭的一切都在扭曲、拉长。
她仿佛看到,那张满是干涸血迹的桌案之上,一幅由暗紫色光影凝聚而成的长卷,正伴随着那诡异的梵音,无声无息地缓缓展开。
长卷之上,浮现出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古老文字。
那些文字像是活物,每一个笔画都在蠕动、变幻,散发着一股源自太古洪荒的苍凉与不祥。
江夜的声音,也在此时变得虚无缥缈。
它不再是单纯从喉咙里发出,而是混合着那诡异的梵音,仿佛从极为遥远的时空彼岸传来,带着一种非人的、俯瞰万物的冷漠。
“朱楼起高宴,凤鸟泣血啼。”
声音落下的瞬间。
轰!
许妙云的脑海中炸开一幅无比清晰的幻象。
一座巍峨壮丽、雕梁画栋的宫殿,在冲天的烈火中轰然坍塌,无数宫人内侍在火海中挣扎哀嚎,化作焦炭。
而在那片燃烧的废墟之上,一只华美至极的金色凤凰正发出凄厉的哀鸣,它每一次振翅,都有大片的金色羽毛夹杂着滚烫的鲜血洒落,染红了天空,也染红了大地。
那不是幻觉。
那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真实。
那凤凰的悲鸣,就如同尖针,狠狠刺入她的心脏。
“不……”
她下意识地想要摇头,想要将这可怕的景象驱逐出脑海。
但江夜的声音,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他的语速陡然变得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巨石,一下,又一下,狠狠砸在许妙云的心头。
“北风卷地白草折,”
“叔侄相残满城衣。”
最后一句念出时,那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、那种血脉至亲拔刀相向的惨烈与决绝,化作了最锋利的冰刀,瞬间洞穿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许妙云的声音彻底失控,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。
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,划过她苍白的脸颊。
她引以为傲的冷静、她冠绝京华的智谋,在这一刻,被那句“叔侄相残”彻底击碎,化为漫天飞灰。
江夜缓缓收回手。
随着他手掌的抬起,刑房内的一切异象都在瞬间消失。
幽碧色的火焰恢复了原本的橙黄,那股冰冷刺骨的压迫感和在脑中回荡的梵音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噩梦。
可许妙云知道,不是。
她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那句“凤鸟泣血啼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在她脑海中疯狂地回响、盘旋。
她是徐妙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