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潮湿的刑房内,火把噼啪作响,空气中依然残留着血腥与琴音肆虐后的肃杀。
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探索欲,最终战胜了身体的本能恐惧。
许妙云撑着冰冷湿滑的石板,缓缓站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慢,却带着一种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,仿佛不是从地上爬起,而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礼仪。
她伸出纤细的手指,从容地拍落了那身粗布书吏服饰上的灰尘。
随即,她摘下了头上那顶不合时宜的吏帽。
一头如墨瀑般的青丝瞬间挣脱了束缚,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落,垂至腰际。那乌黑的发丝与惨白的肌肤形成的强烈反差,为这阴暗腐朽的诏狱,硬生生平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绝色。
她没有去遮掩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色指痕,那道死亡的印记,反而成了她此刻最醒目的勋章。
她将那顶吏帽随手丢在地上,彻底亮出了自己的身份。
“魏国公长女,许妙云,见过江大人。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那份早已刻入骨子里的镇定与睿智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,仿佛刚才那个在死亡边缘挣扎、命悬一线的女子,根本不是她。
江夜的视线从她身上一扫而过,并未因为“魏国公长女”这五个字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。
他转身,自顾自地坐回了那张浸透了不知多少人鲜血与哀嚎的审讯椅上。
那张椅子还残留着上一个囚犯的体温与血污,他却坐得安之若素,仿佛那就是一张龙椅。
他随手从旁边的刑具架上拿起一块不知用来擦拭什么的丝绸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指尖。
那里很干净,并没有沾染上任何血迹。
这个动作,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蔑视。
“魏国公的大小姐,金枝玉叶。”
江夜头也不抬,语气淡漠得听不出一丝波澜。
“竟然敢冒死闯这诏狱最深处,倒是让江某有些意外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擦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,那块丝绸被他随意地丢弃在脚下。
“说吧,李侍郎的案子,和你许家有什么关系?”
一句话,干脆利落,直捣黄龙。
许妙云美眸中的光芒微微一凝。
她预想过无数种开场白,准备了满腹的家国大义、朝廷法度来引导话题,一步步试探,一步步占据主动。
可江夜这一开口,就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,用最粗暴的方式,直奔最核心的利益。
在她面前的,不是一个可以被言辞和大义说动的臣子。
是一个只认力量与结果的捕食者。
“李侍郎乃是礼部重臣,他所牵扯的贡品舞弊案,不仅关乎皇家颜面,更牵动朝局。”
许妙云迅速调整了策略,她缓步走到江夜的对面,隔着一张血迹斑斑的审讯桌与他对视。
那双试图洞悉一切的眼眸,紧紧锁住江夜。
“我父亲身为魏国公,世受皇恩,自然不希望朝中重臣被宵小之辈肆意陷害,动摇国本。”
她的话锋一转,变得极具侵略性。
“江大人身为锦衣卫校尉,拿着朝廷俸禄,却冒着得罪当朝相府的巨大风险,不惜在诏狱之内大开杀戒,也要保下李侍郎。”
“我想知道,大人此举,是为了利,还是为了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公义?”
她将问题抛了回去,试图将他框定在“利”或“义”的框架之内。
只要他做出选择,她就有办法应对。
然而,江夜的反应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。
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好笑的笑话,先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接着,胸膛微微起伏,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。
那笑声不大,却在这死寂的刑房中回荡,显得异常刺耳。
“公义?”
他猛地抬起头。
那一瞬间,他眼中的嘲讽之色几乎化为实质,如两柄利剑,刺向许妙云的灵魂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