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妙云的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的嫩肉。
尖锐的剧痛,是她此刻用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的唯一支点。
她强迫自己迎上江夜的视线,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与希望。
“你还看到了什么?”
她的声音干涩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,带着血腥气。
江夜看着她,看着这位名满京城、智计超凡的“女诸葛”此刻狼狈脆弱的模样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。
那不是笑意,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。
要彻底收服这枚棋子,就要先将她引以为傲的一切,碾碎成粉末。
“你觉得你父亲许达,告老还乡,退隐山林,就能安享晚年,保住性命吗?”
江夜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恶魔的私语,每一个字都淬满了剧毒,精准地射向她心中最柔软、最敬重的地方。
许妙云的心脏骤然抽紧。
“在那刑录的卷宗里,在那未来的判词上,我看到了一道圣旨。”
江夜不急不缓,刻意拉长的语调,像是在用钝刀子一寸寸地切割着她的神经。
“圣旨上赐下的,不是安抚功臣的金银珠宝,也不是荣退乡里的绫罗绸缎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玩味地欣赏着许妙云脸上血色褪尽的模样,才轻轻吐出了最后的答案。
“而是一盘……热气腾腾的蒸鹅。”
轰!
万钧雷霆在许妙云的脑海中轰然炸裂!
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与色彩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嗡鸣和一片死灰。
蒸鹅!
她父亲许达早年随军征战,于阴湿之地染上了疽疾,虽经名医诊治保住了性命,却也留下了病根。太医院的院判曾千叮万嘱,父亲此生万万不可食用鹅肉、雄鸡、鱼虾这类发物。
一旦食用,旧疾复发,神仙难救!
陛下若赐蒸鹅……
那不是赏赐,那是催命符!
那不是体恤,那是明目张胆地逼着一位为大明流尽了血汗的开国元勋自尽!
“这不可能!”
许妙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,那张原本雍容华贵的椅子被她的动作带得向后翻倒,砰的一声砸在地上。
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,彻底失去了平日的从容镇定。
“陛下与我父乃是布衣之交!他们曾在濠州一同吃糠咽菜,在鄱阳湖一同抵挡箭雨,他们是同生共死数十年的兄弟!”
“在权力面前,所有的情分都是笑话。”
江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,用一句冰冷的事实,将她所有的辩解与幻想击得粉碎。
他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,仿佛她此刻的崩溃,不过是早已预见的寻常风景。
“还有你,许大小姐。”
他的目光终于移了过来,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那目光,让许妙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冰冷,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件早已被估价完毕,即将摆上货架的商品。
“你的婚事,也早已成了巩固皇权的政治筹码。用不了多久,陛下便会降下旨意,将你赐婚给燕王祝棣。”
祝棣!
那个从小就顽劣不堪,被所有皇子孤立,被朝臣们私下称为“无法无天”的藩王!
许妙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婚事会被当成政治联姻的工具,但她从未想过,自己会被推向那个最危险、最桀骜不驯的漩涡中心。
江夜的声音还在继续,像是一柄无情的铁锤,一锤一锤,砸碎她最后的骨骼与尊严。
“而这桩婚事,就是你徐家走向分裂,走向血腥的开始。”
“在未来的战场上,在那场名为‘靖难’的叔侄相残中,你的弟弟会为了所谓的忠君报国,为了守护建文帝的御座,对你的丈夫举起屠刀。”
“而你……”
江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怜悯,却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。
“只能被囚禁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府牢笼里,日日夜夜听着来自前线的战报,看着你血脉相连的亲人们,在战场上互相砍杀,彼此吞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