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,奉天殿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格,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早朝的喧嚣刚刚散尽,殿内还残留着御用龙涎香那淡漠而威严的余韵。
空气中浮动的尘埃,在光柱里缓缓起舞。
祝元章留下了魏国公许达。
这位大明开国的第一战神,此刻正微微垂着头颅,一双戎马半生、指点江山的手紧紧交握在腹前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江夜在诏狱中吐出的每一个字,都化作了无形的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老哥,咱们有多久没坐在一起喝茶了?”
上首的龙椅上,祝元章的语气透着一股久违的亲昵,仿佛他们还是当年并肩作战的兄弟。
可许达从这亲昵中,只感受到了一股顺着脊椎骨攀升的寒意,那压力让他通体发凉,四肢百骸都变得僵硬。
“陛下公务繁忙,微臣不敢叨扰。”
许达的声音沉稳,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。
“哈哈,你还是这个老样子。”
祝元章笑了笑,那双看过太多生死与背叛的眼睛,忽然变得幽深不见底。
“妙云那孩子,朕是看着长大的。聪慧过人,有你当年的风采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
“朕想了很久,朕的四子祝棣,虽然顽劣了些,但筋骨里却是个将才。朕想,给这两个孩子定下婚约,你看如何?”
嗡——!
许达的大脑里一声巨响,整个世界瞬间褪去了颜色,只剩下诏狱那片化不开的浓重黑暗,以及江夜那双洞悉天机的眼睛。
“被当作政治筹码赐婚给燕王……”
“这是悲剧的起点,是许家分裂的开始……”
字字句句,如同惊雷,在他灵魂深处炸响。
若是在踏入诏狱之前,听到这番话,他或许会激动得老泪纵横,认为这是许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无上荣耀。
可现在,这桩由皇帝亲赐的婚事,在他眼中,与一碗穿肠烂肚的催命毒药,再无任何分别。
他若是点头,便是亲手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推进万劫不复的火坑。
他若是点头,更是将整个许家拖进未来那场叔侄相争、骨肉相残的无边血海!
“陛下……”
许达猛地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而后,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。
坚硬冰冷的金砖,撞得他额头一阵发麻。
“微臣……微臣斗胆,求陛下收回成命!”
祝元章脸上的笑声,戛然而止。
整个奉天殿的空气,在这一瞬间被抽空,变得稀薄而沉重。
那淡淡的龙涎香,也仿佛化作了凝固的毒药。
“哦?”
祝元章的声音很轻,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,却带着一种让空间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威压。
“你是觉得,朕的儿子,配不上你许家的女儿?”
“不……微臣不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