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稚接到交警电话时,已经是晚上七点。
“桑延是你哥哥吗?他出车祸了,现在在人民医院抢救,你赶紧过来。”
手机从手中滑落,第二次摔碎在地上。
桑稚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看着护士和医生匆匆忙忙地进出手术室,觉得自己像在做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。
主刀医生出来时,脸上写满疲惫:“命保住了,但脑部损伤严重,什么时候能醒过来……不好说。”
“不好说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桑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“就是可能几天,可能几个月,也可能……”医生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植物人。
这个词像一把冰锥,狠狠刺进桑稚的心脏。
黎萍在病房里听到消息,当场又晕了过去。医院不得不在同一层给她开了另一张病床。
一夜之间,桑稚失去了所有依靠。
父亲在拘留所,母亲病倒在床,哥哥成了植物人,而她,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。
“医药费需要预缴五万。”护士递来缴费单时,桑稚看着那串数字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。
她翻遍所有口袋,翻遍母亲的包,凑出了三千七百块钱——这是她们全部的家当。
“能不能……缓几天?”她几乎是在乞求。
护士看着她苍白的脸,心软了:“我先帮你办个欠费,但最晚后天必须交上,不然药就停了。”
桑稚点点头,茫然地走出缴费处。
走廊的长椅上,她坐了整整一个小时,然后拿出手机,翻到了那个她存了很久却从未拨过的号码。
段嘉许。
哥哥的大学室友,她偷偷喜欢了好几年的人。
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。
“喂?”段嘉许的声音有些疲惫,背景音里有医院的广播声。
“嘉许哥……”桑稚一开口,眼泪就掉了下来,“是我,桑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即段嘉许的声音变得柔和:“稚稚?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桑稚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说完,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。
段嘉许安静地听着,等她说完,才轻声问: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
“人民医院,住院部七楼。”
“等我半小时。”
段嘉许赶到时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
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,头发有些乱,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。
看到桑稚的第一眼,他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。
那个记忆中总是笑着、被全家宠着的小姑娘,此刻缩在走廊的长椅上,瘦得几乎脱形,眼睛又红又肿。
“稚稚。”他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
桑稚抬起头,看到段嘉许的瞬间,眼泪又涌了出来:“嘉许哥……”
段嘉许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:“没事了,我来了。”
但接下来的一小时,段嘉许感受到了同样的无力。
他今年二十五岁,工作不到三年,母亲胃癌晚期,每个月化疗费就要两万多。
前些年母亲刚确诊时,他还向桑家借过五万块钱。
虽然桑荣和黎萍坚持不用还,但他一直记在心里。
现在桑家出事,段嘉许比谁都着急,可现实是,他连自己的困境都快要撑不下去了。
“我卡里还有三万块钱,你先拿去交医药费。”段嘉许把银行卡塞到桑稚手里。
“不行,嘉许哥,你妈妈也需要钱……”
“我妈那边我再想办法。”段嘉许打断她,“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哥哥继续治疗。”
桑稚握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银行卡,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可是三万也不够……”她哽咽道,“医生说后续治疗每个月至少要两万……”
段嘉许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不够。
可这就是他全部的能力了。
他还要上班,还要照顾母亲,每天连睡觉的时间都只有四五个小时。
“稚稚。”黎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扶着墙慢慢走过来,“把卡还给嘉许。”
“阿姨……”段嘉许赶紧起身扶她。
黎萍摇摇头,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:“嘉许,你的心意阿姨领了,但这钱我们不能要。你妈妈病着,你也不容易。”
“阿姨,当年你们帮过我,现在……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黎萍的声音很轻,但不容置疑,“听阿姨的话,把钱收回去。稚稚,你也是,明天回学校上课。”
“妈!我怎么可能还有心情上课!”桑稚激动地说,“爸爸在里面,哥哥躺在那里,你病成这样,我怎么……”
“你必须去!”黎萍突然提高声音,随即又虚弱地咳嗽起来,“桑稚,你听着,这个家已经这样了,你不能也跟着垮掉。高考是你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,你必须去考,必须考上大学,听到没有?”
桑稚咬着嘴唇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“嘉许,阿姨求你一件事。”黎萍转向段嘉许,“帮阿姨劝劝她,让她回学校。家里的事,阿姨来处理。”
段嘉许看着这对母女,喉咙发紧,最终只能点头:“好。”
可谁都清楚,黎萍所谓的“处理”,不过是安慰孩子的说辞。一个病弱的女人,丈夫在拘留所,儿子成了植物人,女儿即将高考,她还能有什么办法?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