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晨没有给万界观众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就在那一句“此间乐,不思蜀也”所掀起的滔天怒火尚未平息,就在刘备那撕心裂肺的咆哮还在昭烈时空回荡的瞬间。
苏晨指尖轻点。
天幕的画面,骤然切换。
洛阳的歌舞升平,那靡靡之音与温香软玉,在一瞬间被剥离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尽的苍凉与肃杀。
镜头猛地拉远,展现出一片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,每一座山峰都如同巨兽的脊梁,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这里是大汉的边境,剑阁。
寒风如同钢刀,刮过陡峭的岩壁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。
与洛阳城中那足以醉生梦死的暖香不同,这里的空气里,只有铁锈、血腥与冻土混合在一起的凛冽味道。
一个身影,孤零零地立在剑阁关隘之上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
一个本该解甲归田,颐养天年的老人。
他的头发,已经斑白如雪,在狂风中肆意乱舞,纠结缠绕。岁月与风沙,在他脸上刻下了刀劈斧凿般的深刻纹路,每一道沟壑里,都填满了疲惫与风霜。
他身上那套曾经鲜亮威武的盔甲,此刻早已黯淡无光,边角磨损得厉害,甚至能看到几处用粗糙铁片打上的补丁。
那是姜维。
大汉最后的擎天之柱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身躯却挺拔得如同一杆插入山岩的长枪,任凭风雪如何侵袭,都未曾弯折分毫。
他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眸子,死死地盯着远方,魏军大营的方向。那里面,没有老态的昏沉,只有燃尽一切后,依旧不肯熄灭的,属于军人的火焰。
他手中的长枪,枪刃在阴沉天色下,依旧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这杆枪,他已经握了数十年。
从老师,那位名为诸葛亮的男人手中,接过那杆残破的大汉旌旗开始,他就再也没有放下过。
北伐,北伐,再北伐。
一次又一次地出兵,一次又一次地搏杀。
他心中死死拽着老师的遗愿,那个“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”的执念,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,成为了他活着的唯一意义。
在他的身后,那杆绣着“汉”字的残破旌旗,在风中发出“猎猎”的悲鸣。旗帜的边缘已经破烂不堪,但那个“汉”字,却依旧顽强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。
天幕的画面,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,展现着姜维的孤立无援。
画面飞速闪过。
是他,带着不足万人,在崇山峻岭间与数倍于己的魏军殊死周旋。
是他,在粮草断绝的寒夜里,将自己最后一口炒面分给最年轻的士兵。
是他,在又一次击退邓艾的疯狂进攻后,拄着长枪,望着麾下所剩无几、人人带伤的士卒,嘶哑着嗓子,一遍又一遍地怒吼着。
“汉室不灭!”
“汉室不灭!!”
每一次挥剑,每一次冲杀,每一次于血泊中站起,他都在用生命践行着这四个字。
然而,就在这时。
一骑快马,自后方,自成都的方向,疯了一般地冲上剑阁。
马上骑士脸上的神情,不是喜悦,不是激动,而是一种混杂着茫然、绝望与荒诞的扭曲。
他滚下马背,甚至来不及行礼,双手颤抖着,捧上了一卷黄绸。
“姜…姜将军…”
骑士的声音都在发抖,牙齿不住地打颤。
“圣…圣旨…”
整个剑阁关隘,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所有浴血奋战的蜀汉将士,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带着一丝困惑与期盼,望了过来。
是援军到了吗?
是陛下终于要亲率大军,与我们里应外合,共击国贼了吗?
姜维缓缓转过身。
他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,看着骑士那张如同死人般的脸,心中那根紧绷了数十年的弦,忽然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。
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,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。
他伸出手,那只握枪杀了半辈子敌人、稳如磐石的手,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颤抖。
他接过了圣旨。
缓缓展开。
熟悉的,属于后主刘禅的字迹,映入眼帘。
那一个个墨字,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最恶毒的利刃,一个接一个,精准地,残忍地,扎进了他的双眼,刺穿了他的心脏,搅碎了他的灵魂。
【……朕已归顺大魏,封安乐公……卿等速速开城,放下兵戈,归降钟会将军,切勿再做无谓抵抗……】
轰——!!!!
整个世界,在姜维的感知中,彻底崩塌了。
天地,失去了声音。
风,停了。
他感觉不到冷,也感觉不到痛。
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份圣旨,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与血肉,只剩下一具空洞的驱壳。
投降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