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王朝边缘,七侠镇。
入冬以来,这已是第三场大雪。
风雪自天穹倒灌而下,每一片都大如鹅毛,无声无息地堆叠,将这座本就古朴的小镇彻底封入一片茫茫的银白。檐角、街石、枯枝,一切棱角都被抹平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素净。
市井的喧嚣被大雪吞没,街道上几乎断绝了行人。唯有几家酒肆的灯笼,在风雪中透出几点昏黄的光晕,顽固地证明着人间烟火的存在。
同福客栈。
一楼大堂的火盆烧得通红,上好的银骨炭在其中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响,将暖意驱赶到客栈的每一个角落。浓郁的酒香,混着后厨飘来的羊肉炖萝卜的霸道香气,交织成一张温暖的大网,将门窗外的酷寒隔绝在外。
靠窗的角落,一张专为贵客准备的太师椅上,铺着厚实的白熊皮软垫。
椅子上坐着的人,比窗外的雪景更为惹眼。
他着一袭白衣,纤尘不染,那白色并非布料的苍白,而是一种蕴着微光的、宛如山巅积雪般的纯净。腰间一枚古玉,色泽是化不开的碧绿,温润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他有一张俊美到近乎失真的脸,眉眼舒展,天然带着一股看破世情的慵懒。
此刻,他正单手把玩着一只羊脂玉酒杯,指节修长,动作优雅。杯中清冽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却始终不曾溢出一滴。
他的视线,并未投向大堂中央,那里有个身段玲珑的红衣少女,正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苏州评弹,吴侬软语,别有一番风情。
他的目光穿透了雕花的窗棂,越过了漫天飞雪,落在那片被阴云压得极低的、灰蒙蒙的天穹之上。
此人,徐凤年。
在七侠镇的寻常百姓眼中,他不过是个外乡来的富家公子,盘下了一间半死不活的书店,平日里深居简出,出手却极为阔绰。
无人知晓,这具年轻俊美的皮囊之下,寄宿着一个何等古老的灵魂。
徐凤年并非此世凡人。
他已在这滚滚红尘中,悄无声息地“苟”了数百年。
数百年光阴,于凡人是十数代的生死轮回,于他,却只是一个武道修行臻于化境的漫长闭关。他早已证得长生道果,一身真气浩瀚如烟波江海,神魂之强,更是能与这方天地隐隐共鸣。
他之所以滞留于这小小的七侠镇,不入深山,不赴东海,只为等待一个契机。
一个足以让他彻底撕裂这方天地桎梏,真正逍遥于世外的契机。
“额滴亲娘咧……”
一阵香风袭来,老板娘佟湘玉扭着腰肢凑了过来,手里的团扇摇得有气无力。她先是愁眉苦脸地看了一眼窗外几乎要将门板埋住的大雪,又看了一眼徐凤年那张悠闲自得的脸,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起来。
“徐公子,你看看这鬼天气,街上连个鬼影子都莫有。再这么下去,额这客栈怕是真的要关门大吉哩!”
徐凤年缓缓转过头,视线从天穹收回,落在佟湘玉那张风情万种又满是愁容的脸上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道意味难明的弧度。
“老板娘,莫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今日之后,你这同福客栈,怕是要被天下的权贵踏破门槛了。”
“啥?”
佟湘玉一愣,正想追问这话是何意,额的神,难不成这俊俏公子哥还能未卜先知不成?
她一句话还未问出口,便看到徐凤年的眼神陡然一变。
那双原本慵懒散漫的眸子,在此刻骤然收缩,迸射出的光芒,竟比窗外雪地的反光更为刺眼。
就是这一刹那!
轰——!!!
没有雷鸣,没有风啸,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、源自天地根源的剧变发生了。
那积压了数日、厚重如铅的阴云天幕,被一股无上伟力从中央硬生生撕开!
一道金光,从那裂缝中垂直坠落。
那不是光。
那是一道纯粹由“威严”和“法则”构成的金色神罚之柱,璀璨到了极致,其光芒仿佛连接了亘古与未来,瞬间将方圆千里的茫茫黑夜,彻底渲染成了神圣的白昼!
这不是凡间的雷霆。
更不是寻常的异象。
这是大道显化,是天威降临!
七侠镇,这座沉睡在风雪中的小镇,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惊醒。
无数百姓被那股贯穿神魂的威压骇得肝胆欲裂,他们尖叫着推开窗户,或是跌跌撞撞地冲上街道。然而,当他们抬头看到那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时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