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,轻轻抚摸着弹弓的丫杈处——那里用小刀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大卫赠小弟二卫。
老人的眼眶瞬间湿润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弹弓,反复摩挲,仿佛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。
一旁的李主任见状想上前安慰,却被老人抬手制止。
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,重重砸在石桌上,溅开一小片水渍。
过了许久,祁二卫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弹弓,拿起那些泛黄的老照片,一张张仔细端详,不愿放过任何细节。
最后,他抬起头,那双历经沧桑、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满是疼惜,注视着祁同韦,一字一顿地说:
“孩子,这些年你受苦了。”
“既然来了,就放宽心。”
“从今往后,没人再敢欺负你。”
听到这句话,祁同韦心中悬了大半辈子的巨石终于落地。
就为了这一句“从今往后,没人再敢欺负你”,所有的隐忍与等待都值了。
那些年在孤鹰岭经历的枪林弹雨,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,再也不会重现了。
祁二卫转过身对李主任吩咐:“老李,给老大、老二、老三打电话,让他们今晚都回家吃饭!就说家里来客人了,同韦到了。”
老人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都是一家人,连自家人都不认识,像什么样子!”
李主任恭敬应下,转身正要去打电话,却被祁二卫叫住:“等等。”
“再给同韦办一张通行证,以后他想什么时候来看我这个老头子,就什么时候来,没人敢拦。”
祁同韦心中一阵暖流涌动,下意识地说:“二爷爷,这恐怕不太合适吧?这里住的都是各位首长……”
“什么首长不首长的!”祁二卫眼睛一瞪,身上那股从战场尸山血海中沉淀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,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。
“这里住的全是退了休、闲得发慌的老家伙!平日里一个个比谁都惜命,恨不得整天关在家里不出门。你这么个年轻小伙子多来走动,给院子添点生机活力,他们背地里偷着乐还来不及呢!”
老将军大手一挥,这事就这么定了。
祁同韦见状,也只能苦笑着答应。这位二爷爷的霸道,果然深入骨髓。
祁二卫拉着祁同韦重新坐下,亲自给他续满茶水:“同韦啊,你成家了吗?”
“成家了。”祁同韦答道,“我妻子不能生育,我们领养了一儿一女。儿子叫祁梁玉,现在在汉东政法大学读书;女儿叫祁梁静,今年上高三。”
“你娶的是哪家姑娘?”
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。祁同韦没有丝毫隐瞒,将自己与梁璐、陈阳的过往原原本本道来——包括当初如何被逼成婚、被下放到基层,如何立下功劳却遭故意打压,最后不得不向梁璐低头求饶才换来一点发展机会的经历。
这些事在汉东官场不算秘密,稍作调查便能知晓,此刻主动坦诚,远比日后被动揭穿高明得多。
他叙述的语气平静,仿佛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。但祁二卫听着,端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同韦啊,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……”老人的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愧疚,更藏着即将爆发的怒火,“是我这个当二爷爷的,没能早点找到你,让你吃了这么多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