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辈子，皇位得来不易，有“篡”的名声。
所以他登基后拼命做事，北征南抚，修书迁都，桩桩件件都想着做出超越前人的功绩，无非是想着将来九泉之下，见到父亲朱元璋时，腰杆能挺得直一些，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。
爹，您看，儿子把这个江山，经营得还不错。可他再怎么争强好胜，再怎么希望青史留名，也绝不愿意看到自家后院起火，子孙后代为了这把椅子杀得血流成河，让他毕生心血付诸东流，让他无颜去见地下的老父亲。
此刻，褪去白日里帝王的威严与算计，这位南征北战、令万邦臣服的永乐大帝，仿佛只是一个被家事困扰、对未来充满忧虑的寻常老人。烛光映照下，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，面色也渐渐黯淡下去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。
沉默良久，他忽然睁开眼，对着空旷的殿外唤道。
“王瑾瑜。”
一直候在殿门外阴影处的司礼监太监王瑾瑜，立刻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，垂手恭立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。”
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把老三叫来。就说朕……睡不着，想找他说说话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王瑾瑜没有丝毫迟疑，躬身退下，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。
不多时，一阵略微急促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赵王朱高燧迈步跨过寝殿高高的门槛，借着昏黄的烛光，一眼就看到独自坐在床边、面色在光影下显得颇为憔悴的父皇。
他心头微微一凛，脸上立刻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，快步上前，躬身行礼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夜已深了，父皇怎么还未安歇？可是龙体有何不适？需不需要传太医？”
朱棣摆了摆手，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绣墩。
“坐吧。朕没事，就是年纪大了，觉少，心里头有些事搁着，想找人说说话。”
朱高燧依言小心坐下，只坐了半边屁股，腰背挺直，一副恭聆圣训的模样，眼神却悄悄观察着父亲的神色。
朱棣没有立刻切入正题，仿佛真是闲谈一般，随口问道。
“老三，你平日里……与锦衣卫那边，走动得多吗？可知道他们最近，都盯着哪些地方，哪些人？”
朱高燧心中念头急转，父皇深夜召见，绝不会只是询问锦衣卫的日常。
他略一沉吟，谨慎答道。
“回父皇，儿臣与锦衣卫几位指挥使、同知倒也相识，但并无过多私下走动。不过……倒也偶尔听说一些风声。父皇可是想问什么？”
“嗯。”
朱棣点了点头，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跳动的烛火上，语气平淡。
“也没什么特别的。就是……汉王府那边，自你二哥离京后，可有什么人常去走动？或者，府里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？”
朱高燧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！父皇这哪里是问汉王府？分明是拐着弯在打听那个刚刚被特举为五经博士的侄子朱瞻壑！再联想到白日里父皇强行给朱瞻壑封官那不合常理的举动……朱高燧瞬间明白了七八分。
父皇这是对二哥朱高煦仍旧放心不下，甚至可能因思念或愧疚而生出别样心思，连带着对那个原本不起眼的世子也格外关注起来！白天那官职，恐怕就是这种复杂心绪下的产物。
他心思电转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，反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沉重与伤感，叹了口气，低声道。
“父皇垂询，儿臣不敢隐瞒。据儿臣所知，自二哥……离京后，汉王府门庭冷落，除了必要的宫中内侍传递用度，以及太医院按例问诊，并无什么外人常去。
瞻壑那孩子……唉，听说依旧是体弱多病，深居简出，平日里连院门都很少出，不是在书房发呆，就是在房中静养。也难怪，二哥这一走，留下他一个孩子独自在京城，心里头……想必也是惶恐凄凉的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悄悄抬眼觑着朱棣的神色。
果然，听到“体弱多病”、“深居简出”、“惶恐凄凉”这些字眼，朱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眼神也柔和了些许。
朱高燧见状，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，便继续顺着这个“伤感”的调子往下说，语气更加恳切，带着浓浓的“手足情深”与“顾全大局”的意味。
“父皇，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儿臣有时真想不明白。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