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上那震撼人心的一幕,正在缓缓淡去。
那撕裂苍穹的剑痕,那崩碎洞开的天门,那万千仙神惊恐低头的画面,都化作金色的光点,如同尘埃般消散于风雪之中。
然而,那一声质问,却并未随之远去。
“试问天上仙人,谁敢来此人间!”
这句霸道绝伦的怒吼,依旧在天机楼内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,反复回响,激荡不休。
余音犹在,震得人心头发麻。
本该是举世欢腾,庆贺人间再添一位飞升仙人的辉煌时刻。
高台之上,苏煊却在此刻,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这声叹息很轻,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,瞬间压过了那尚在嗡鸣的剑吼余音。
叹息声里,没有豪情,没有赞叹,只有一种化不开的惋惜,与一种深入骨髓的惆怅。
这突如其来的转折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众人不解地望向苏煊,不明白他为何会在见证了如此神迹之后,流露出这般情绪。
“诸位,剑开天门,固然是强横绝伦,足以让仙界为之震颤。”
苏煊的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不再是先前那般激昂,而是多了一丝低沉的沙哑。
“但你们可知,对于李淳罡而言,那门后的仙界,纵有万般美好,纵有长生久视,却终究……没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绿袍女子。”
绿袍女子?
这四个字,像是一块小石子,投入了众人刚刚被震撼到近乎干涸的心湖,激起了一圈圈涟漪。
苏煊的声音愈发低沉,仿佛在追忆一段不忍触碰的往事,为众人揭开了这位老剑神那风光背后的,最后一幕。
“李淳罡一生,惊才绝艳。于广陵江畔,曾一人一剑,倒转江水,斩尽甲士六千。”
苏煊的声音里,带着画面。
众人仿佛看到,在那滔滔江水之上,一个青衫老者,一把木马牛,一剑起,便是天翻地覆,江水倒流三千里!
那是何等的风采!何等的写意!
“凭此一剑,他随时可以叩关飞升,位列仙班,得享永生不死的仙籍。”
“然而,在他生命流逝的最后时刻,在他油尽灯枯之际,他所想的,并非是那高高在上的仙界。”
“而是他这一生,所辜负的情缘。”
“是他那些,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。”
苏-煊的话语,像是一把温柔的刀,缓缓剖开了李淳罡那霸道剑锋之下,隐藏最深的一颗心。
天幕之上,画面随之流转。
不再是那风雪漫天的武帝城头,而是一处平静的江边。
没有剑气,没有仙光。
李淳罡依旧是那个青衫老人,只是身形佝偻了许多,他静静地坐在江边的礁石上,望着夕阳下粼粼的波光,眼神里没有了剑客的锋锐,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追忆。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,满是释然。
下一刻,他体内那足以撼动天地的磅礴功力,如同开闸的洪水,却并非冲向九天,而是温柔地散入了他身下的江水,散入了他周围的清风。
他抬起手,对着虚空轻轻一点。
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道意气,脱指而出,划破长空,飞向了遥远的远方,去成全一个后辈的剑道之路。
做完这一切,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他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没有仙乐奏响。
没有金光接引。
更没有白虹贯日。
他就那样平静地,孤独地,死在了这凡俗人间的一处无人角落。
从始至终,他都没有再去看天上那扇门一眼。
这一刻,死寂。
整座天机楼,陷入了一种比方才更加彻底的死寂。
如果说,先前是被“剑开天门”的霸道所震慑,那么此刻,就是被这种于绚烂至极后归于平淡的悲壮,攫住了心脏。
不知是谁,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唏嘘。
紧接着,此起彼伏的感慨声,在楼内各处响起。
“问世间……情为何物,直教人生死相许……”
天字号的某个包厢内,一向风流自诩,万花丛中过的多情公子侯希白,此刻竟是再也维持不住那潇洒的姿态。
他抬起那只习惯了执扇、抚琴、描眉的手,用华贵的袖口,用力擦拭了一下瞬间湿润的眼角。
“能为一人,舍弃长生不死的诱惑……这位老剑神,当真……当真是我辈多情人的楷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