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释天死死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仿佛被那无形的寒意冻结。
他不敢动。
他不能动。
那股源自神魂最深处的战栗,死死钳住了他的四肢百骸,让他两千年来第一次体会到了名为“蝼蚁”的无力感。
杀意在他胸膛内翻滚、咆哮,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,可他的身体却诚实地传递着另一个信号——恐惧。
极致的恐惧。
高台上,苏煊仿佛没有看到角落里那个快要爆炸的火山,甚至没有在意楼内众人那凝滞如固的呼吸。
他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折扇,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片光幕之上。
随着他视线的转移,天机楼内所有人的目光,也不由自主地被牵引了过去。
嗡——
光幕发出一声轻微的鸣颤,原本定格在徐福吞丹那一刻的画面,陡然开始加速。
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流转。
山河变色,沧海桑田。
巍峨的咸阳宫在岁月中坍塌,化为废墟,又被新的城池覆盖。
王朝兴起,帝国更迭。
画面中的景物以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速度飞逝,仿佛将两千年的时光,压缩在了这短短的瞬息之间。
“长生,在凡人眼中,是梦寐以求的无上造化。”
苏煊悠然的声音,如同画外音,再度响起。
“但对于徐福来说,这漫长的岁月,起初是劫後余生的狂喜。”
光幕中,画面放缓。
人们看到,获得了不死之身的徐福,曾欣喜若狂地测试着自己新的“神力”。
他纵身跃下万丈悬崖,在粉身碎骨的剧痛中,血肉筋骨瞬息重组。
他走入熊熊燃烧的烈焰,任凭火焰将他吞噬,皮肤焦黑,却又在下一刻完好如初。
他甚至将自己沉入深海之底,体验着窒息的痛苦,直到身体机能彻底停止,又在几天后,重新睁开双眼。
他不死。
他永生。
最初的百年,他沉浸在这种超越凡俗的巨大喜悦之中。
“可当这份惊喜褪去,随之而来的,便是无尽的枯燥,与深入骨髓的乏味。”
苏煊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弄。
画面中,时光再度流淌。
徐福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人,无论是朋友,还是敌人,都一个个变得衰老,皮肤爬满皱纹,身躯佝偻,最终腐烂,化为一抔黄土。
春去秋来,花开花谢。
他看遍了人间的悲欢离合,看遍了生老病死,他自己,却永远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模样。
他就像一颗江河中的顽石,任凭时光的流水如何冲刷,也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。
这种感觉,起初是优越,后来是麻木,最终,演变成了扭曲。
“他开始频繁地更换身份,试图在这场永不落幕的独角戏中,为自己寻找一点点乐趣。”
光幕之上,场景切换。
在汉代,他一袭白袍,化身为悬壶济世、起死回生的神医,享受着万民的跪拜与供奉,被尊为活神仙。
画面一转,到了鼎盛的大唐。
他又摇身一变,成了一个满腹经纶、风流倜傥的文士,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,与当世的大儒名臣谈笑风生。
“但这并非因为他心怀慈悲,也不是他真的淡泊名利。”
苏煊的声音陡然转冷。
“仅仅是因为,好玩。”
“当扮演‘好人’的游戏也变得乏味,为了寻求更强烈的刺激,他创立了‘天门’。”
“他不再满足于在幕後观察历史的流向,而是决定亲自下场,拨动凡人的命运琴弦。”
“他自封为——帝释天!”
轰!
当“帝释天”三个字从苏煊口中吐出,角落里的那道身影,幅度极小、但却无比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光幕中的画面,变得愈发癫狂。
众人看到,这位“帝释天”,时而会化身为一名横空出世的正道大侠,白衣仗剑,名震江湖,带领着无数武林群雄,对抗所谓的魔道势力,最终赢得数不尽的赞誉与信仰。
可当所有人都将他奉若神明之时,画面又猛然跳转到数十年后。
他又会戴上另一张面具,化身为一个杀人不眨眼、凶名昭著的盖世魔头,用最残忍的手段,亲手将自己当年建立的那个正道宗门,连根拔起,屠戮殆尽!
他甚至会刻意寻访一些天资绝顶的武学奇才,将自己收藏的绝世武功分别传授给他们,看着这些原本情同手足、亲如兄弟的人,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“天下第一”的名头,为了他随口许诺的利益,互相猜忌,彼此背叛,最终拔刀相向,不死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