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农村?
那意味着什么,她比谁都清楚。
那意味着重新回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,意味着永远吃不饱的粗粮,意味着无休止的劳作和贫穷。
她当年费了多大的劲,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,嫁进了城里,成了人人羡慕的工人媳妇。
为此,她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忍了多少气。
现在要把她再一脚踹回去?
那比杀了她还难受!
强烈的求生欲望,在这一瞬间压倒了羞耻、悲伤、以及所有的一切。
“扑通!”
秦淮茹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土地上。
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,让周围的人都心里一跳。
“王主任!王主任我冤枉的啊!”
她再也顾不上任何脸面,嚎啕大哭起来,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。
“我也是个受害者啊!我冤枉啊!”
她一边哭喊,一边膝行着向前,爬到了八仙桌的桌腿边,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“都是贾张氏那个老虔婆!是她!还有贾东旭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!是他们逼我的!一直都是他们在逼我啊!”
秦淮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,她抬起一只手,指天发誓。
“他们背着我跟敌特分子勾结,背着我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坏事!我发现了,我想去揭发,可是他们拿棒梗和小当威胁我!”
“他们说我要是敢说出去,就打死孩子!王主任,我一个女人家,我一个当妈的,我能有什么办法?我能怎么办啊?呜呜呜……”
她的哭声充满了感染力,那种一个母亲为了孩子不得不忍辱负重的绝望,让在场的一些妇女神情都开始松动。
秦淮茹一边哭,一边用怨毒的眼神扫过那些曾经看她笑话的邻居,然后猛地抬起头,对着王副主任和全院的人大声宣布。
“我,秦淮茹!今天当着全院老少爷们的面,当着政府领导的面发誓!”
“我坚决拥护政府的判决!贾张氏和贾东旭那两个挨千刀的,他们罪有应得!判得好!判得对!”
“我跟他们,从今天起,彻底划清界限!他们是他们,我是我!我跟他们再也没有半点关系!”
这番话,她说得斩钉截铁,仿佛是在用刀子剜去自己身上腐烂的肉。
说着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布包。
她的手指因为恐惧和激动而不断颤抖,好几次都解不开那个布包上的绳结。
最后,她用牙齿狠狠咬开,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。
一叠皱巴巴的钱,混杂着一些粮票、布票,散落在尘土里。
“王主任,许大爷,你们看!”
她指着那些钱票,哭得更凶了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之前傻柱给我的!我不敢要,可他硬塞给我!我一分钱都没敢花,一张票都没敢用!我知道这钱不干净!”
“我现在把它全部上交!全部交给组织,交给许大爷处理!我再也不敢沾这种不干净的钱了!求求您了,王主任,给我一条活路吧!”
看着秦淮茹这副“大义灭亲”、痛哭流涕的模样,看着她毫不犹豫地交出那些在如今这个年代堪称巨款的钱票。
院里那些原本准备看她笑话,甚至想上来踩两脚的人,此刻心里都有些五味杂陈。
这出戏,演得太真了。
那份楚楚可怜,那份被逼无奈,那份幡然悔悟,足以让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都生出几分动摇。
王副主任的眼神依旧锐利,她当然看得出,秦淮茹这番表演,十成里有九成九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城市户口。
但是,这不重要。
作为街道干部,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,就是要树立一个典型,一个“与犯罪分子划清界限”的正面典型。
秦淮茹自己撞上来了,而且态度如此“诚恳”,效果如此之好。
这就够了。
“好!”
王副主任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不再那么冰冷。
“既然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并且有主动退赃、划清界限的觉悟,组织上,就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!”
秦淮茹的哭声一滞,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王副主任看着她,语气依然严肃。
“不过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!你保住了户口,但今后,你必须时刻接受全院群众的监督!你的思想改造,才刚刚开始!要是再敢犯一丁点错误,绝不轻饶!”
“谢谢王主任!谢谢王主任!谢谢政府!谢谢政府给我机会!”
秦淮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又像是获得了重生。
她瘫在地上,对着王副主任的方向,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,额头撞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这一刻,她保住了自己和孩子留在城里的资格。
但她也清楚,从今往后,她在这个院子里,就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孤魂野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