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色刚蒙蒙亮。
施恩一夜未眠,眼圈发黑,他看着院中已经打完一套拳脚,正在用冷水擦拭身子的武松,心中依旧是七上八下,惴惴不安。
“武松兄弟,那蒋门神凶悍异常,又有官府做靠山,手下更是亡命之徒众多。我们是不是……再从长计议一番?等摸清了他手下的底细,寻个万全之策……”施恩的语气里满是担忧,生怕武松一时冲动,反遭了算计。
武松将布巾丢进水盆,水花四溅。他转过身,那双死寂的眸子里,此刻却跳动着两簇骇人的火苗。
“兄弟,你放心。对付这等泼皮,硬碰硬是下策。”武松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森然,“我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,就算打赢了,也只是两个地痞争地盘。官府正好有借口插手,到时候那张都监、张团练一出面,你的快活林还是拿不回来。”
施恩一愣,他只想着如何打赢,却没想过打赢之后的麻烦,不禁问道:“那兄弟你的意思是?”
“喝酒。”武松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我要喝着酒去。”
“喝酒?”施恩更糊涂了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不错。”武松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那是一种猎人布下陷阱时的光芒,“我若清醒着去,便是寻衅滋事。可我若是醉了去,那便是酒后无德,醉闹快活林。世人只会说,打虎的武松酒性刚烈,醉后闹事,失手打了人。这便不是‘寻仇’,而是‘意外’。”
“我非但要喝酒,我还要大喝。从牢城营到快活林,这八九里路,每遇一个酒店,我便要进去喝上三碗。等到了快活林,我便是一个七八分醉的醉汉。一个醉汉,做什么事,都是可以被原谅的,不是吗?”
施恩听着武松这番话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这才明白,眼前这个男人,拥有的绝不仅仅是万夫不当的武勇。这份深沉到可怕的心机,这份将人心和情势算计到极致的谋略,才是他最令人胆寒的地方。
他不是一头只知猛冲猛打的虎。
他是一头懂得伪装,懂得潜伏,懂得一击致命的,成了精的虎王!
“兄弟……”施恩的声音有些干涩,他还是不放心,“你这……这得喝多少酒?万一真醉了,手脚不听使唤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武松挥手打断了他,那语气里带着绝对的自信,“我的酒量,我自己清楚。那酒,只会让我手脚更利索,胆气更壮。你只需带人远远跟着,等我打翻了那蒋门神,你再出面收拾场面便可。”
话说至此,施恩知道再劝无用。他只能重重点头,眼中除了敬畏,更添了一份狂热的期盼。
武松换上一身半旧的布衣,头发随意束起,脸上那道囚字的刺青在晨光下分外醒目。他没有带任何兵器,就这么赤手空拳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牢城营。
从牢城营到快活林,官道两旁,酒肆林立。
武松走到第一家小酒馆前,掀开门帘便走了进去。
“店家,打三碗酒来!”
他的声音洪亮,惊得那正在打盹的店家一个激灵。
三大碗浑浊的土酒被端了上来。武松看也不看,端起一碗,仰头便灌了下去。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滚动,一碗酒,顷刻见底。
他放下空碗,又端起第二碗,第三碗。
三碗酒下肚,他面不改色,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饮的不是烈酒,而是甘泉。他丢下几枚铜钱,转身便走,脚步沉稳,没有一丝晃动。
走了不到一里路,又是一家酒店。
武сил依旧是掀帘便入,依旧是那句:“店家,打三碗酒来!”
店家见他一身囚徒打扮,却气势逼人,不敢怠慢,连忙送上酒来。
武松依旧是连尽三碗。
这一次,他的脸上,开始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。
走出酒店时,他的脚步依旧稳健,但步伐却比之前迈得更开了一些,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豪迈与不羁。
第三家,第四家,第五家……
一路行去,一路痛饮。
武松的脸色越来越红,如同庙里的关公。他身上的布衣被风吹得咧咧作响,敞开的衣襟里,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膛。他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脚步开始变得有些摇晃,仿佛随时都会摔倒,但每一步却又稳稳地踏在地上。
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,此刻也像是被烈酒点燃,燃烧着狂放不羁的火焰。
跟在远处的施恩和一众心腹,看得是心惊胆战。
“小管营,武壮士这……这喝了怕不是有三四十碗了吧?这还能打吗?”一个心腹担忧地问。
施恩也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但他看着武松那看似摇晃,实则暗合某种奇特韵律的步伐,咬了咬牙道:“相信他!我们只管等着!”
快活林,终于到了。
昔日里车水马龙、热闹非凡的去处,如今却多了一丝萧条和压抑。在快活林的正中心,那座最大、最气派的酒楼,原本挂着施恩“金眼彪”的旗号,如今却换上了一面黑底红字的大旗,上书一个斗大的“蒋”字。
酒楼门口,更是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赌坊。一张大桌,几个骰子碗,十几个袒胸露怀、满脸横肉的泼皮无赖围在那里,吆五喝六,拦住过往的客商,半强迫地拉着他们下注。
就在这时,一个高大的身影,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街口。那人满脸通红,眼神迷离,一身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他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,一步三晃地朝着酒楼走来。正是喝得“酩酊大醉”的武松。
“滚开滚开!哪来的醉鬼,别在这儿碍事!”门口一个看场子的泼皮见武松跌跌撞撞地走来,立刻不耐烦地喝骂道。
武松仿佛没听见,依旧摇摇晃晃地往前走,嘴里还嘟囔着:“酒……好酒……再来三碗……”
“他娘的,找死!”那泼皮见他不理会,顿时火了,伸出手就要去推武松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武松的瞬间,武松那看似迷离的眼神,陡然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。他那摇晃的身体,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侧,脚下一个踉跄,非但躲过了那泼皮的手,反而一肩膀撞进了那泼皮的怀里。
“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