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后宅,书房内烛火摇曳,将华阴知县周焕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。他指节泛白,紧攥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密报。
死了个周文斌,于他,更像断了一根灵活好用的“手指”——敛财高效、处置那些不宜见光之事的“白手套”。四海赌坊每日流入私库的银流,还有那些借赌坊遮掩的灰色收益,就这么戛然而止。
肉疼,真肉疼。
但更让他如坐针毡的,是那记无形的耳光。叶清尘当街杀人,杀的还是他周焕的侄子、赌坊明面上的东家,这无异于将他这个父母官的颜面,当众踩进了泥里。
“好一个叶清尘……,”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“掌法阴毒,手段狠绝,胆子更是包了天!”
他不是只读圣贤书的呆子。密报上的描述,字字惊心:瞬息间击毙十数人,掌含剧毒,石兽崩裂……这绝非寻常武师衙役能应付的硬茬子。
硬碰硬?那是找死,也是自曝其短。徒增伤亡,闹得满城风雨,让上官知道我连个自家侄子和赌坊都管不住,还惹上这么个煞星?蠢!
他强压怒火与心痛,忽然想到了华山掌门岳不群。
“岳不群……君子剑……,”周焕眼神一凝,算计的光芒渐渐亮起。
他与岳不群没什么交情,但多年前对方途经华阴,他按惯例设宴款待过,有过几句场面客套。这就够了。华山派在陕地位超然,岳不群本人更以“君子”之名著称,最重门派规矩和清誉。
而叶清尘,正是华山弃徒。
机会,这不就来了?
“此子行事酷烈,已成地方之患。岳不群若还想要他那‘君子剑’的名头,顾及华山百年清誉,岂能坐视门下弃徒如此跋扈?”他心思电转,一条借刀杀人的毒计已了然于胸。
铺开官笺,提笔蘸墨。下笔时,他特意放缓了力道,力求字迹工整沉稳:
信,写得极尽婉转。先是追忆与岳掌门昔日“把酒言欢之雅谊”,盛赞华山派“教化子弟,泽被地方”。
随即,笔锋如针刺般轻轻一转——。
“然近日,贵派昔日弟子叶清尘者,行事骤烈,于闹市之中连伤十数性命,手段酷戾,尤以其掌法路数诡谲、隐含剧毒,迥异常法,下官窃以为忧,长此以往,恐非地方之福,亦恐或有损贵派清誉于万一。素闻岳掌门持身以正、御下以严,万望念及旧谊与江湖正道,稍加规劝训导,使其稍敛锋芒,以全地方安宁,亦全贵派百年声望。”
通篇无一字“惩办”,满纸皆是“忧心”与“恳请”。糖衣之下,裹着的是绵里藏针的告状,更是将叶清尘的个人所为,与华山派的声誉、地方安宁死死绑在了一起。
台阶给你了,面子也给了。你这堂堂君子剑、华山掌门,门下弃徒在外如此胡为,你管,还是不管?
他几乎能想象岳不群读信时那拧起的眉头。
无论对方作何反应,于他都是有利无害。若岳不群出手约束,他兵不血刃便敲打了叶清尘;若置之不理,他便可顺势宣扬华山纵容门徒,在道义上先下一城。
“来人。”他沉声道。
心腹师爷如影子般悄入。
“将此信加急送往华山,务必面呈岳不群。”周焕递出密封好的信函,又补充,“抄录一份,归档。传令下去,四海赌坊之事,暂压。衙役人等,不得擅扰紫悦轩。”
一切,且看华山如何接招。
师爷领命退去。书房重归寂静,只余烛火噼啪。
周焕靠进椅背,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