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的灯光晃得人眼晕。
水晶吊灯下,穿着定制西装的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手里端着色泽诱人的饮料,笑声像镀了金的铃铛。空气里飘着甜点和香水的混合气味,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——这一切都和李缘格格不入。
他站在角落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像是闯入华美画卷的一抹污渍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毛边,视线低垂,落在光亮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班的‘隐形人’吗?”
声音从左侧传来,带着刻意拔高的调子。
李缘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。王昊,王氏集团的独子,今天这场生日宴的主角。他身边围着四五个跟班,正端着高脚杯朝这边走来,杯中的深红色液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王昊停在李缘面前半步,这个距离已经侵犯了安全区,“我特地让班长通知全班同学都要来,你不会……就穿这个吧?”
跟班里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。
李缘抬起眼。王昊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,领口别着精致的银色胸针,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。他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意只停在嘴角,眼睛里是一片冰冷的审视。
“礼物我放在门口登记处了。”李缘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礼物?”王昊挑眉,朝身后招了招手。一个跟班立刻小跑着离开,不一会儿拿着个朴素的纸袋回来。王昊接过,两根手指捏着袋口,像提着什么脏东西。
他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硬壳书——《天体物理简史》。
“呵。”王昊笑了,把书随手扔给旁边的跟班,“李缘啊李缘,你还真是……永远这么没劲。”
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。远处的钢琴曲还在流淌,但这一小片区域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李缘的指尖微微收紧。那本书是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餐钱买的。不是买不起更贵的,而是他记得两个月前,王昊在课间闲聊时曾随口提过对宇宙起源感兴趣——那句话淹没在一片嘈杂中,但李缘记住了。
现在看来,那不过是对方随口抛出的、连自己都早已忘记的台词。
“算了。”王昊摆摆手,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,“来都来了,至少吃点东西。知道这里一块蛋糕多少钱吗?顶你半个月生活费吧。”
他转身要走,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回头补充道:“对了,一会儿切完蛋糕有舞会环节。你……”他上下打量李缘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“就在这儿看着吧,也挺好。”
人群簇拥着他离开,留下一串渐远的笑声。
李缘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,好奇的、怜悯的、幸灾乐祸的……像细密的针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将帽衫的兜帽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
这样的场景,他太熟悉了。
从高一开学第一天,他不小心撞掉了王昊新买的限量版耳机开始,这种单方面的“游戏”就拉开了序幕。起初只是些小刁难——值日时故意弄脏他的作业,体育课传球时永远不传给他,在班级群里发些含沙射影的话。
后来渐渐升级。高二那次期中考试,李缘拿了年级第一,压了王昊一头。第二天,他在自己抽屉里发现了一只死老鼠。
老师找他谈过话,但王昊的父亲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。事情最终以“同学间玩笑开过头”草草收场。
从那以后,李缘学会了沉默。把存在感降到最低,成绩保持在中等偏上但绝不冒尖,走路永远靠墙,说话永远简短。他像一块被投入湖底的石头,只希望时间能让自己被彻底遗忘。
但王昊显然不这么想。
宴会进行到切蛋糕环节。三层的翻糖蛋糕被推出来,王昊在掌声中拿起银色的餐刀,笑得像个真正的王子。闪光灯此起彼伏。
李缘悄悄退到露台。晚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暖香。夜空漆黑,看不见星星——这座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,而且最近几个月,天空总是雾蒙蒙的。
他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微弱的光。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:
“联合国气候委员会紧急报告:全球二氧化碳浓度突破450ppm临界点”
“多地出现异常高温,气象专家称或将迎来‘不可逆转折’”
“近期频发小型地震,专家称与地质活动无关,原因成谜”
李缘快速划过这些标题。世界很大,问题很多,但那些离他太远了。他现在要考虑的,是怎么在接下来的高三最后几个月里,平安毕业,然后离开这座城市,越远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