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蓬血雾,在昏暗的灶台角落,悄然绽放。
然后,死寂。
那片令人心碎的血雾,是这个猎户家庭,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痕迹。
血雾缓缓沉降,细微的血珠沾染在冰冷的灶台与柴草上,也沾染在方源的衣角。
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,指尖那抹淡青色的月刃光芒悄然敛去。
空气里,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柴火与尘土的气息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黏稠感。
方源站起身。
他脚下的木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散了架。
他跨过满地的鲜血,脚底的布鞋踩在温热的液体中,发出“吧嗒、吧嗒”的黏腻声响。
他毫不在意。
他的脚步,不疾不徐,走向了屋子的中央。
他从灶膛里,取出一根尚在燃烧的木柴。
火苗舔舐着他的指尖,带来微不足道的灼痛。
他随手将火种扔在了那张浸满鲜血的草席上。
干燥的茅草遇到明火,轰然一声,火焰便窜起半人多高。
火光,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昏暗,也照亮了他那张年轻却毫无波澜的脸。
火势蔓延得极快。
从草席到床铺,从桌椅到墙壁,很快,整间草屋都化作了一个巨大而喧嚣的火炬。
木梁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,结构正在迅速瓦解。
浓烟滚滚,冲向阴沉的天空。
方源站在熊熊燃烧的火光前,热浪拂面,吹动他的发梢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张猎户给的地图。
地图的一角,已经被那年轻猎人的鲜血浸透,变得又湿又皱。
方源借着这毁灭一切的火色,摊开地图,仔细端详。
他的另一只手,从怀中摸出了一小截炭笔,在那张染血的地图上开始圈点、做着笔记。
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,手指稳定,笔迹清晰。
那份专注,那份镇定,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灭绝了一家三口性命的杀人犯。
他更像一个认真的学者,在进行一场严谨的学术研究。
【诸天光幕】
这一幕,让所有观者的怒火,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。
剩下的,是深入骨髓的战栗。
如果说之前的杀戮,还能用“残忍”、“暴虐”来形容,那么此刻,他们找不到任何词汇。
他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年轻面庞,那双专注而理智的黑色眼眸,让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。
这不是狂怒的魔。
这不是嗜血的疯子。
这是一个行走在人间的、绝对理性的……怪物。
他的每一个行为,都服务于一个冰冷的目的。
杀人,是为了灭口。
放火,是为了毁尸灭迹。
而现在,在焚烧一切的火光前,他还在利用这最后的光和热,完善自己的计划。
剑来世界的陈平安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光幕,紧握的拳头,指甲已经深陷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他却毫无所觉。
他信奉的道理,他坚守的规矩,在方源这种极致的、纯粹的“自我逻辑”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。
他想怒吼,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吼不出来。
因为他发现,愤怒,对光幕里的那个少年,毫无意义。
方源的笔记做完了。
但他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的视线在燃烧的屋子里扫视,如同鹰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他在搜索。
他在思考。
一个常年进山的老猎人,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?
不是床底,不是米缸,那些都太容易被发现。
他的目光,最终落回了那已经开始被火焰吞噬的灶台。
那里,是他终结最后一条生命的地方。
方源迈步,重新走入那已经化为火海的草屋。
火焰燎过他的衣摆,他却视若无睹。
他走到灶台前,一脚踹开旁边烧得焦黑的柴堆。
他蹲下身,无视脚下正在燃烧的地面,伸手在滚烫的灶台下方摸索。
很快,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。
用力一抠。
砖石被取下,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暗格。
在暗格的最深处,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卷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