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源的身影,没入了无边的黑暗。
那座燃烧的草屋,是他身后唯一的光源,也正在迅速地被死寂的夜色吞噬。
火光摇曳,将他孤狼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、扭曲,最后彻底消弭。
万籁俱寂。
只有火焰燃烧木头发出的“毕剥”声,像是对亡魂最后的嘲弄。
就在方源的背影与黑暗融为一体,那最后一缕火光也即将熄灭的刹那。
然而,【诸天光幕】的视角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那并非镜头的移动,而是一种源自世界彼端的、压抑到极致的愤怒,正在冲破次元的束缚,引发了空间的共振。
画面猛地一转。
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扯,从方源所在的密林边缘,瞬间切换到了青茅山的另一侧。
一处幽暗死寂的山谷。
这里不见天日,瘴气弥漫,扭曲的枯树伸出鬼爪般的枝杈,空气中漂浮着腐败与死亡的甜腥气。
山谷的中央,并非土地,而是一座由无数森白枯骨堆砌而成的小丘。
有人类的头骨,眼窝空洞地凝视着天空。
有不知名凶兽的巨大肋骨,弯曲着刺向四方。
一个壮汉,就那么随意地坐在这座白骨之丘的顶端。
他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皮肤上纹满了诡异的黑色符文,肌肉虬结,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。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邪气环绕着他,让他周围的光线都显得扭曲。
他的双目,是纯粹的赤红色,不含一丝杂质,仿佛燃烧着两团永不熄灭的业火。
壮汉的面前,静静悬浮着一只蛊虫。
那蛊虫约莫拇指大小,通体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碧绿色,宛如最顶级的翡翠雕琢而成。它的形态优美,甚至带着一丝圣洁的气息。
可偏偏,从这碧绿的蛊虫体内,却散发出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那不是新鲜血液的味道,而是怨恨、绝望与爱意被强行扭曲、糅合在一起,经过岁月发酵后形成的恶毒诅咒。
二转蛊虫——爱别离。
【诸天光幕】前,有见识广博的强者,仅仅是看到这只蛊虫,便感到一阵心悸。
炼制此蛊的条件,堪称灭绝人性。
必须是取与自己相濡以沫、情深意切的爱侣之性命,在其临死前最浓烈的爱意与怨恨交织的瞬间,以其心头热血为引,方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炼制成功。
这个壮汉,正是王老汉那个早年因资质不俗,却心术不正、被逐出古月山寨的大儿子。
王大。
为了力量,他在魔道的泥潭里摸爬滚打,早已将人性彻底抛弃。
为了炼制这只威力巨大的爱别离蛊,王大亲手设计,杀死了自己唯一真心相爱过的妻子。
他至今还记得,妻子临死前那不敢置信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,有爱,有错愕,有不解,最后,是化不开的怨毒。
这些情绪,最终都成了这只“爱别离”最完美的养料。
这本是一个由于极度自私而造就的纯粹魔头。
他盘坐在白骨山上,正在用自身的真元温养着这只凝聚了所有罪恶的蛊虫。
山谷里只有死一样的寂静。
突然。
王大的身体毫无征兆地一僵。
他那双燃烧着业火的赤红眼瞳,骤然收缩。
在他心脏的位置,一只作为他血脉感应的蛊虫,一只一直以来都毫无动静,被他视作与过去累赘的联系的蛊虫,此刻正发出濒死的哀鸣。
一道。
两道。
三道。
三道与他血脉相连的气息,在短短数息之内,接连彻底断绝、凋零。
那感觉,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活生生撕掉。
先是微弱的刺痛,随即是空荡荡的虚无。
父亲。
母亲。
还有那个他素未谋面,只在血脉中能感应到的,孱弱的弟弟。
全没了。
家,没了。
“呃……”
王大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、仿佛被扼住脖子的声响。
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,什么都没有。
但那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空洞与剧痛,却在一瞬间席卷了他全部的神智。
他杀妻炼蛊,是为了力量。
他背弃家族,是为了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