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是最好的遮蔽。
对于某些生物而言,更是绝佳的猎场。
一道贴着地面的阴影,在青茅山崎岖的林地间高速滑行。它没有固定的形态,时而拉长,时而收缩,完美地融入每一片树影、每一块岩隙,不发出半点声息,甚至连风都未曾带起一丝。
王大已经不再是个人。
他是仇恨本身。
那张曾经属于人的脸孔,此刻只剩下扭曲的筋络和一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。他的感官被提升到了极致,山林间的一切都在他脑中形成一幅活生生的地图。
风中传来的草木腥气。
泥土深处虫豸的蠕动。
远处几只夜枭惊慌的振翅声。
这一切都被他自动过滤,他的全部心神,都集中在追踪那一道从血脉断绝之地捕捉到的、微弱却清晰的功法气息上。
古月山寨!
古月一族的功法!
清冷,皎洁,带着月华的特质。
这种气息,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这股气息的主人,此刻一定就在这座山里!
……
与王大那死寂的杀意截然不同,此刻的青茅山,正迎来一场久违的热闹。
家族大比的野外考核,如期而至。
林间的各个角落,都散布着古月家族年轻蛊师们的身影。他们三五成群,脸上洋溢着青春的躁动与对未来的憧憬,大声地交流着情报,合力围捕着野生的蛊虫,充满了蓬勃的活力。
只是,这份活力,在某些人眼中,与愚蠢无异。
一处被藤蔓覆盖的隐秘山坳深处。
方源的身影如同一道幽灵,无声无息地在一片湿滑的苔藓上落下。
他手中的那张羊皮地图,早已被他记在脑中。这张从王老汉性命中换来的地图,不是一张简单的地理图,而是一张效率图,一张生存图。
它精准地标记出了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,却物资丰厚的隐秘角落。
也标记出了那些看似安全,实则藏着致命危险的蛊兽群落。
凭借着这张地图和前世五百年的经验,方源完美地避开了所有蛊师扎堆的区域。那些地方,人多口杂,为了区区一只一转蛊虫争得头破血流,效率低下得可笑。
他像一条深海中的独行之鱼,直接潜入了这片猎场最肥美的核心水域。
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。
手腕一翻,一柄骨质的短刃划过,精准地切开一株形似菌菇的植物根茎。
没有汁液流出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只通体碧绿、正在沉睡的蝉形蛊虫。
【木蝉蛊】。
一转蛊虫,能让蛊师的气息与草木融为一体,是侦查与潜行的优良辅助。
方源面无表情,熟练地将元气注入其中,进行初步炼化,随后收入空窍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耗时不过十息。
他的收获已经极其惊人,但他表露在外的气息却依旧维持在一转中阶的水准,低调得如同林间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头。
就在他准备前往下一个地点时,一阵喧嚣声顺着山风,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。
方源的动作一顿。
他侧耳倾听,辨认着声音的来源和内容。
是方正。
他那愚蠢的弟弟。
方源的嘴角勾起一个无法被察觉的弧度,身影一闪,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一块巨大的山岩之后。
与此同时,王大的阴影也停了下来。
他潜伏在一棵巨大古树的树冠顶端,冰冷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锁定在了下方那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。
他的追踪,到这里,终于有了结果。
那股清冷、皎洁,又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天才气息,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。
空地上,一群年轻的蛊师正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一个少年。
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华丽武服,衣角用银线绣着月纹,在林间的斑驳光点下熠熠生辉。他的容貌与岩石后的方源有着七分相似,但那份相似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全覆盖。
他的下巴微微扬起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张扬与骄傲。
“……那头豪猪精只是徒有其表,我只用了一招月刃,就斩断了它的獠牙!它甚至没能靠近我三步之内!”
方正的声音清朗,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。
周围的同学们立刻爆发出阵阵惊叹与奉承。
“不愧是甲等资质的方正!”
“太厉害了!那头豪猪精我们小队五个人都不敢轻易招惹!”
“这次大比的冠军,非方正莫属了!”
听着这些吹捧,方正的脸颊泛起一丝得意的红晕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,脑海中已经开始憧憬着自己夺冠之后,沈家小姐沈翠那崇拜又爱慕的眼神。
他完全没有察觉到,就在头顶的树冠阴影中,一双充斥着血丝与疯狂的眼睛,正死死地钉在他的身上。
就是这股气息……
王大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沉嘶吼。
就是这种被众人簇拥的感觉……
这种高高在上,视他人为蝼蚁的优越感!
一个真正的魔头,从不会将自己的情绪与力量如此肤浅地宣扬于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