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宇讲完了。
姜瑞僵在原地,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死在椅子上。
他不记得自己听了多久。十分钟?一小时?时间在这个狭小的病房里失去了线性意义,只剩下画面、声音和气息,如洪水般倒灌进他的意识。
郑宇讲得太细了。
细到每个人瞳孔收缩的弧度,细到沉默中杀意凝结的温度,细到那些被常人忽略的微小动作——手指颤抖的频率,呼吸停顿的间隙。
这些细节不像是编造的。更像是他曾经站在那里,用皮肤感受过那里的风,用耳朵听过那里的血滴落声。他不仅知道那些人做了什么,甚至知道他们死之前,心底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。
姜瑞一开始只是在配合。
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,他听过太多妄想:有人坚信自己是转世佛陀,有人坚信邻居通过水管下毒,有人坚信新闻主播在向他传递摩斯密码。
郑宇这套,顶多算是一部剧情严密的“宏大叙事妄想”。
诊断归类:夸大妄想合并关系妄想。
治疗方案:加大抗精神病药物剂量,辅以认知行为疗法。
预后:大概率可控。
直到——郑宇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姜瑞。
那不是病人看医生的眼神。那是被困在深渊底部的人,看向唯一可能听懂求救信号的人。
“我的世界,”郑宇一字一顿,声音沙哑,“正在往外溢。”
姜瑞眉心一跳:“溢?”
“溢出来的溢。”郑宇说,“它在侵蚀主世界。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。”
“侵蚀?”
“这个囚笼就那么大。”郑宇的目光扫过病房——四壁雪白,铁窗紧锁,束缚带勒入他的手腕和脚踝,“我创造的世界要成长,就需要空间。它挤不下了,就会往这边溢。”
姜瑞没有说话,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规则在漏。力量在漏。因果在漏。”郑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让姜瑞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,“接下来,会有天灾。一场接一场。先是天气,再是人命,再是秩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穿透了姜瑞的白大褂:“都是因为,我写的世界太真了。真到……它自己活了。”
姜瑞沉默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郑宇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,久到窗外的乌云似乎真的在缓慢移动,久到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两遍又戛然而止。
然后,姜瑞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带着医生特有的职业性疏离——不是不相信,是不能相信;不是不怜悯,是不能让怜悯干扰诊断。
“郑宇,”他说,语气平稳,“故事只是故事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襟,将听诊器重新挂好,动作行云流水。“等你情绪稳定一点,我们再聊。”
他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身后,郑宇没有激动,没有嘶吼,没有像其他病人那样大喊“你不懂”或“救救我”。他只是平静地望着姜瑞的背影,轻轻说了一句:
“一天之内。你会信。”
一天之内。
姜瑞没放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