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早饭，家珍默默收拾了一个小包袱，里面装着给她爹陈掌柜带的回门礼。福贵则牵着凤霞的小手，正要出门，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：“等等。”
是徐老爷从屋里出来了，他怀里捧着个花瓶，步子走得极稳，瓷面在阳光里泛着莹润的光，那抹天青淡得像被秋风滤过，连云絮都没留一丝，活脱脱是秋高气爽时的天空落进了瓷胎里。
“这是福贵太爷传下来的，带上。”?
“爹！”
福贵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——这可是件宋汝窑天青釉瓶，是爹最宝贝的东西。老徐家就剩这么几件能撑门面的古董，爹平时连掸灰都要自己来，旁人多碰一下都要瞪眼睛，如今竟要他拿去送老丈人。
徐老爷却不看他，径直把花瓶塞进家珍手里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：“给亲家公带去。留着这东西，早晚也得让这混小子败光。”
福贵喉咙发紧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想起前世，不过再赌两个月，家里的田、房，连房梁上的木椽都被他输得精光，更别提这件宝贝瓷瓶了。那时候爹坐在椅子上，连心疼的力气都没有，只剩满眼的绝望，像被抽走了魂。
出了门，福贵本想叫辆牛车，却被家珍拦了下来。她看着他，语气平静却带着点怨气：“现在不比以前了。镇上也不远，你从前每天让妓子驮着你来回，妓子能驮动你这么大个人，我们难道走不动吗？”
福贵的脸瞬间红透了，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，他实际年龄都90多了，现在回过头再看自已这个时候，真是混得没个人样。
他没再反驳，弯腰把凤霞扛到肩上，凤霞立刻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。夫妻两人一前一后，牵着、扛着孩子，慢慢往镇上走。太阳渐渐升高，三个人走了半个多小时，才远远望见县城的牌坊。
家珍的父亲陈掌柜正在米行里盘账，算盘珠子打得“噼啪”响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绷紧的弦上。自打女儿嫁进徐家，这账本上的数字越算越清晰，心里的账却越算越糊涂——当年怎么就瞎了眼，把掌上明珠许给了那么个混账东西。
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“外公”，他像被针刺了一下，猛地抬头。阳光从大门斜进来，光晕里站着家珍，牵着凤霞的小手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
陈掌柜脸上的严肃瞬间化开，露出笑容，那笑里却掺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苦：“凤霞来看外公了？”
凤霞挣开娘的手，像只归巢的雀儿扑进他怀里。陈掌柜大笑着将外孙女抱起，粗糙的手掌抚过孩子细软的头发，从柜台后摸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米饼。凤霞接过米饼，小口小口地啃着，脸颊鼓得像只仓鼠。陈掌柜看着她，眼眶莫名有点热。
“家珍，”他放下孩子，声音沉了下来，“怎么不常回来，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家。”话是埋怨，眼底却全是探询——他在女儿脸上寻找受苦的痕迹。
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怕惊动什么：“那混账呢？是在赌坊里呢，还是在青楼？”
都是他当初有眼无珠，给女儿结了这门见了鬼的亲，害了女儿一辈子。
不能想，不能想，一想到那个女婿，陈掌柜就心口发闷。
家珍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，没敢完全踏进来，像是这个娘家的大门对她有了门槛。她怯生生地又喊了一声“爹”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，然后，她做了一个让陈掌柜心脏骤停的动作——她悄悄往旁边挪了挪，让开了门口的光。
陈掌柜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，果然，下一秒就见一个戴着瓜皮帽的瘦高影子，从那片光里“滋溜”一下钻进来，带着一股子他憎恶到骨子里的油滑气，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：“老丈人好！”
陈掌柜身子一晃，扶住柜台才没倒下。他指着那个嬉皮笑脸的人影，手指抖得厉害，胸口那团憋了多年的恶气猛地冲上来，堵在喉咙口，半天喘不出一句完整的话：“你……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