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珍脸颊微红，接过雪花膏，牵着凤霞的手，随福贵娘一道致了歉，便转身进了里屋的小桌用饭。
长根适时端上一壶温好的酒。福贵只顾低头吃饭，他爹与付德生对饮谈话，他也懒得搭腔。堂屋里便只剩下徐老爷与付德生两人对坐。杯盏轻碰间，看似闲谈，实则言语往来尽是试探与周旋。
付德生常年行走于刀锋边缘，做的是地下工作，这般场面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。他依着先前与福贵商议好的说辞，将自己扮作一位专营南北干货、药材与稀有食材的行商，与福贵是在赌场“不打不相识”。言语间既有商人的爽利，又不失分寸，说得天衣无缝。席间，他也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福贵的过往。徐老爷本着“家丑不可外扬”的心思，多半含糊带过，或哼哈应付。
尽管徐老爷守口如瓶，不过，从徐老爷那些含混的言辞和偶尔泄露的叹息中，付德生还是听出了些端倪——福贵先前向他剖白的那些过往，诸如败光家产、走投无路，看来并非虚言。
可疑惑依旧盘桓不去：眼前这个福贵，眼神清亮、谈吐有度，既通人情世故，又流露出对时局民生的关切，哪里像个昔日挥霍无度、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？思来想去，他只能暗自喟叹：果真是“浪子回头金不换”。一场家破人亡的大难，竟能让人脱胎换骨，焕然新生。
晚饭散后，长根提着一盏油灯，领付德生去了西厢房。待那脚步声刚消失在院墙拐角，徐老爷脸上的客气瞬间荡然无存。他一把揪住福贵的耳朵，脸色阴沉，压低嗓音质问：“你今天带出去的那五百大洋呢？！”
福贵疼得龇牙咧嘴，忙不迭地求饶：“哎哟爹，轻点轻点！钱都在呢，都在呢！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大大咧咧地解开衣襟。徐老爷凑过去一瞧，只见他腰间果然紧紧缠着那个熟悉的钱褡裢，鼓鼓囊囊，勒得腰腹的肉都陷下去一圈。老爷子这才松开手，脸色稍缓。
只是徐老爷不知道，那褡裢看着厚实，最上面一层确实是白花花的银元，底下裹着的，却是福贵特意换上的铜角子——白天那五百大洋，早就被他花得只剩二百多了。
“这个姓付的……靠得住不？”徐老爷仍不放心，眉头紧锁，“你在赌场认识的人，别是江湖骗子吧？”
“靠得住！绝对可靠！”福贵生怕老头子再唠叨个没完，脚底抹油似的往西厢房溜，“我去陪付先生说说话。”
“你铺子看好了没有？”徐老爷在身后喊。
“外头狗叫得太响，爹您说啥？”福贵脚步更快，头也不回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到了西厢房，付德生已在房内等候。两人刚在桌边落座，付德生正欲开口，福贵却忽然抬手，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，随即猛地拉开房门，朝墙角阴影处低喝一声：“长根叔，你这是干嘛呢？”
墙角一颤，长根慌忙从暗处钻出来，脸上堆着讪笑，挠着后脑勺支吾道：“少、少爷……我就是来看看要不要添点茶水……”
“不用你伺候，快去歇着吧。”福贵语气平淡，摆摆手。
长根连连点头，转身快步离去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福贵掩上门，回头低声笑道：“县里的保安队，还不如我爹——还知道安排个人听墙角呢。你说，就这模样，国军要是靠这帮货色能赢，阎王爷都得笑醒。”
付德生闻言莞尔，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又淡了几分。他心想：不管福贵是不是奸细，总不至于把全家老小都拉来陪他唱这出戏。
两人重新坐下。福贵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册子，递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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