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徐家堂屋内,一桌饭菜早已凉透。徐老爷一家围坐桌旁,个个愁眉不展。
“这个不成器的畜生!看铺子能看一整天?准是钱一到手,又溜去赌坊了!前些日子装得人模狗样,我还真当浪子回头了,合着全是演给我看的!”徐老爷越说越气,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碗碟哐当作响,浑浊的眼睛里喷着火。
福贵娘一听这话就急了:“天色还早呢,你就不能往好处想想?”
家珍也柔声劝道:“是啊爹,我信福贵是真的改好了。别的不说,以前他哪会耐着性子琢磨菜谱,哪会想着法儿讨您和娘开心?您就放心吧。”
徐老爷被娘俩一劝,胸口的火气消了些,却还是忍不住叹气:“你们啊,就是心太软。”
他转头瞧见小孙女凤霞眼巴巴地望着门口,便放缓语气:“凤霞,要是饿了,就先吃吧。”
凤霞却倔强地摇头,目光牢牢钉在门外:“不,我要等爹回来一起吃。”
孩子心思最是单纯,谁对她好,她便满心满眼都是谁。这些日子福贵与凤霞形影不离,这小丫头早已黏上了这世上最好的爹。
徐老爷看着孙女倔强的模样,终是没再说话,拄着拐杖重重叹了口气。满屋子的沉默里,藏着三个人心照不宣的担忧——他们怕啊,怕福贵的改变只是一时兴起,怕他旧习复发,真要是那样,这个刚刚露出一点亮光的家,恐怕就真的要彻底塌了。
又过了约莫半炷香工夫,门外忽然传来长根带着喜气的喊声:“少爷回来了!”
“爹!”凤霞欢呼一声,撒腿就往外跑。不多时,便见她小嘴塞着桂花糕,咯咯笑着被福贵抱在怀里。福贵满脸笑意,一手稳稳托着女儿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缓步跨过门槛走进堂屋。
“你个混账——”徐老爷一见他,下意识又拍案开骂,可话刚出口,声音却猛地顿住。他的目光越过福贵肩头,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——一位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,一身青布长衫,面容沉静,举止从容,绝非寻常乡野汉子。
福贵笑着朝父母和家珍道:“爹、娘、家珍,这位是省里来的付先生,今晚要在咱家住下。”
他又转头,对候在门边的长根吩咐:“长根叔,劳你把西厢房收拾出来,给付先生住。”
说罢,福贵将凤霞轻轻放下,揉了揉她的小脑袋,柔声让她先去吃饭,这才转过身,对着付德生拱手一礼:“付先生,这是家父、家母,还有内人家珍。”
付德生上前一步,神色从容,微微躬身,依着礼数周到地一一见过。随后,他从随身那个半旧的包袱里,取出几份礼物——几包用油纸细心包好的点心,两块颜色素净的棉布。旁人只当是寻常见面礼,唯有福贵心里清楚,付德生刚从牢里脱身,身上半个铜子儿也无,这些瞧着不贵重却又体面合适的东西,都是他替付德生备下的。前世浮沉几十年,什么人面前该送什么礼,这门道他早已摸得门儿清。
徐老爷三人虽是一头雾水,不明白怎么突然来了位省里的客人,但见付德生举止得体,气度不凡,也连忙起身还礼。
“爹,我不是正要开饭馆么,”福贵笑着接过话头,语气自然,“付先生就是专做南北食材生意的,路子广,能走外省大埠,以后我那小馆子的货源,可全指着付先生照应了。”
徐老爷一听,心下顿时肃然。这兵荒马乱的年景,小鬼子、土匪、各路军阀盘踞要道,能行走四方、畅通无阻的商贾,背后定然有着不凡的能耐与根基。他脸上剩余的几分怒色迅速褪去,忙不迭请付德生上座:“付先生快请坐!寒舍简陋,怠慢了贵客。”
“徐老爷客气,晚辈就叨扰了。”付德生拱手回礼,举止间透着股从容气度。
福贵则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,顺手从怀里掏出一盒雪花膏塞给家珍,低声笑道:“给你带的。”随即抄起筷子,埋头大吃起来——不知为啥,自从回来后,他的食量就大了不少,人也壮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