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不大,分里外两间。
外间不算宽敞,刚好摆下六张长条桌,配二十多条长凳;里间更小,正好做厨房,放下两口大铁锅,再搁些厨具杂物,也还算紧凑利落。
福贵找人把墙面重新刷白,又请木匠打了六张长条桌、几十条长凳,特意定做了两口厚重耐烧的大铁锅。
再加上碗筷、瓢盆、竹签、调料罐、菜筐等一应杂物,统共花了一百五十块大洋出头。
算完账,手头还剩下几十块大洋,不多不少,刚好能留作周转资金,用来日日采买新鲜食材。
原本这些活福贵一个人是没法做完的。他正愁分身乏术时,竟遇上了春生。
那天福贵去看铺面,刚走到街角,远远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。那人缩成一团,肩膀紧紧垮着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新伤叠着旧伤,嘴角一道裂口还结着暗红的血痂。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,衣角磨破,沾满尘土与泥印,一看就不知在街头露宿了多少夜。
身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,明晃晃就是在沿街乞讨,碗底却干干净净,连半块碎馍、一文小钱都没有。
“春生?”
福贵几乎不敢认,快步上前蹲下身,声音里带着惊,也带着一股堵在胸口的复杂滋味:“你这是咋了?怎么混成这副模样?”
春生缓缓抬起头。
看清福贵的那一瞬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,眼眶唰地就红了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强忍着不肯落下来,可声音一出口,还是止不住地发颤,又羞愧又委屈:“福贵少爷……”
原来,自上次福贵跟龙二平账脱身,赌场里的谢老板越想越觉得蹊跷,思来想去,一口咬定是春生偷偷给福贵递了消息,才让他躲过一劫。
春生有口难辩,当场就被谢老板的手下拖到后院一顿毒打,打完直接被赌场扫地出门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给留。他在县城无亲无故,没手艺、没门路,想找份苦力活都没人肯要,这几天只能在街头流浪乞讨,饿一顿饱一顿,受尽了路人的白眼和欺辱。
福贵听完,半天没说话,心里五味杂陈,堵得发慌。
春生这个人,在前世里,本就是他心头一段扯不清的纠葛。
当年龙二和谢老板设局坑他,春生明明看在眼里,却从头到尾没提醒过一句,就那样看着他把家产输得一干二净;后来解放,春生当了镇长,又阴差阳错开车轧死了有庆——那是剜心的痛,他记了一辈子,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,没有恨。
可转念再想,前世的他自己本就浑浑噩噩、鬼迷心窍,就算春生真好心开口提醒,他多半也只会当成驴肝肺,一句都听不进去。
后来龙二的皮影班散了,春生加入了他接手的班子,跟着他四处跑场子,一起颠沛流离,一起被抓去当壮丁,在枪林弹雨里相依为命,也算真真切切共过患难。
撞死有庆之后,春生的愧疚也不是装的,整日活在自责煎熬里,甚至动过自尽的念头。说到底,真正坏的,是龙二和谢老板,是那个吃人的世道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
福贵伸手,稳稳地把春生拉了起来,没有半分嫌弃和犹豫,“我正要开一家小馆子,正缺人手。你来给我帮忙,包吃包住,每月给你两块大洋,总好过在这儿挨饿受冻。”
春生愣住了,怔怔地望着福贵,眼里满是不敢置信。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发颤:“福贵哥,你……你不嫌我?”他心里清楚,福贵家的地被龙二坑光一事,他明明知情却未曾提醒,算得上半个帮凶,如今落难,福贵非但不怪他,反倒肯收留他。
“嫌你什么?”福贵轻轻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,语气温和却有力,“这事不怪你,要怪就怪龙二和谢老板心太黑。再说,要不是因为我,你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。走,先跟我回家,洗个热水澡,换身干净衣裳,吃碗热乎饭。等身子养好了,咱们再一起忙活饭馆的事。”
春生望着福贵真诚坦荡的眼神,再也绷不住,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,只知道一个劲地点头,哽咽着反复道:“谢谢福贵哥……谢谢福贵哥……”
回到家,福贵只跟爹娘和家珍说,春生是因为暗中提醒自己,才被谢老板报复。徐老爷、福贵娘和家珍一听,顿时对春生多了几分敬重,连忙拉着他进屋,嘘寒问暖。
长根赶忙烧了一大锅热水,家珍翻出福贵从前的旧衣裳,递到春生手里。等春生洗完澡换好衣服,整个人总算有了点人样,家珍又下厨煮了两大碗热汤面,每碗都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。
春生饿了不知多少天,捧着碗狼吞虎咽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