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庆堂沉重的楠木门在身后合拢,将满室的阴冷与漠然尽数隔绝。
王夫人一步踏出,日光照在身上,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回到自己的卧房,她猛地挥手,将桌案上的一套粉彩茶具扫落在地。
噼里啪啦的脆响,惊得门外的丫鬟们噤若寒蝉。
心中的嫉恨与恐慌交织成一张巨网,死死勒住她的咽喉,让她几乎窒息。
那毒液在她五脏六腑间流淌,烧灼着她的理智。
贾烈。
那个野种!
将军。
他居然成了将军!
王夫人扶着黄花梨木的圆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青白色。
若是那孽障有朝一日回京述职,圣上召见,满朝瞩目……
届时,大房那死鬼贾赦的阴魂,岂不是要压在二房头上?
更致命的是宝玉。
她的宝玉。
袭爵之事,本就绕开了宗法礼制,是老太太强行为之,已然是名不正言不un顺。
如今,一个出身大房、立下不世军功的庶子横空出世,这便不再是家事,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变数!
朝堂之上,那些迂腐的言官御史,最爱抓着这种“嫡庶长幼”的把柄不放。
一旦让他们知道,荣国府真正的长房血脉,在边关挣下了赫赫武功,而袭爵的二房嫡子却安享富贵……
那将是无穷无尽的攻訐,是足以将整个贾家拖入深渊的祸根!
不行!
绝对不行!
王夫人胸膛剧烈起伏,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狰狞。
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。
她决不允许任何人,任何事,威胁到她儿子的前程。
“周瑞家的!”
她厉声尖叫。
周瑞家的连滚带爬地进来,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“去,把我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取来。”
王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冰冷,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。
很快,盒子取来。
王夫人亲自打开,从一叠地契房契下,取出了一封早已写好,却迟迟未曾发出的信。
她展开信纸,看着上面自己亲手写下的字迹,眼神愈发阴鸷。
那是一封写给她兄长,权倾朝野的九省统制王子腾的私信。
信中,她并未提及军功一事,那只会让兄长觉得她在无理取闹。
她用最凄切、最恳挚的笔触,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
她将贾烈描绘成一个自幼便心性凉薄、怨恨嫡母、仇视家族的疯子。
信中“详述”了贾烈在府中时,曾数次在无人处,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她,甚至有一次,被她撞见在暗中诅咒宝玉。
“……此子心怀鬼胎,久蓄弑母之心,今流放边关,非但不知悔改,恐已与蛮夷有所勾结。他日若有寸进,必成心腹大患。届时,我王家与贾府数代联姻之基业,恐将尽数葬送于此獠之手……”
她看着“弑母之心”四个字,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冷笑。
这世上,最能让男人警惕的,不是军功,而是背叛。
尤其是对王子腾那样的权臣而言,一个不可控的棋子,一个潜在的背叛者,其威胁远胜于一个敌人。
“周瑞家的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亲自去一趟九省统制府,务必,亲手将这封信交到国舅爷手上。”
王夫人将信重新封好,用指甲在封口处重重划下一道印痕。
“就说,家中有变,十万火急。”
“是。”
周瑞家的接过那封仿佛有千斤重的信,不敢多问一个字,躬身退下。
卧房内,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王夫人走到窗边,看着信使的马车消失在街角,那张惨白的脸,终于有了一丝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