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碎雪,愈发紧了。
孙海刚刚将武库里的重甲长戈送入死囚营,那些被他视为“恶鬼”的士卒们,便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,抚摸着冰冷的钢铁。他们没有欢呼,没有言语,只是默默地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杀人利器装备在身。
那沉重的铁甲,穿在他们身上,仿佛与血肉长在了一起,再无半分滞涩。
也就在此时,远方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道与后金铁骑截然不同的黑线。
那是一支军队。
旌旗招展,盔明甲亮,在灰败的冰雪天地间,显得格外鲜艳,也格外刺眼。
八万京营精锐,终于在一片连绵不绝的抱怨声中,磨磨蹭蹭地抵达了宁远卫的外围。
为首的王子腾,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西域宝马之上,身上的鎏金山文甲擦得比闺阁里的铜镜还要亮,阳光一照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身后跟着的那群勋贵子弟,更是将此行当成了一场郊游。他们一个个披红挂绿,腰佩玉环,马鞍上挂着精巧的酒壶与食盒,仿佛不是来奔赴一场决定国运的血战,而是来参加一场盛大的围猎。
当这支“体面”的大军缓缓靠近宁远卫。
那斑驳的城墙,如同一个沉默巨人的伤疤脸,突兀地展现在他们面前。
墙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箭孔,无数暗沉的血迹渗透进砖石的缝隙,在低温下凝固成黑紫色的冰晶。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,混合着尸体腐败的恶臭,即便隔着老远,也凶猛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。
不少养尊处优的公子哥,胃里当场就是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哇——”
几声压抑不住的呕吐声响起,给这支威武雄壮的队伍,平添了几分狼狈。
王子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他厌恶地瞥了一眼那座破败而血腥的城池,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不成器的子侄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耐。
将军府内,一场接风宴正在举行。
与城外那肃杀血腥的气氛不同,府内烧着上好的银骨炭,温暖如春。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圆桌上,摆满了从后方快马加鞭送来的珍馐佳肴,玉盘珍馐,酒香四溢。
王子腾脱下那身华而不实的铠甲,换上了一身锦袍,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之上。
他端起一只纯金打造的酒杯,轻轻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酒液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落在了末席的贾烈身上。
那是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目光,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“烈儿啊。”
王子腾开了口,声音拖得长长的,拿足了长辈的款儿。
“你此番在辽东,确实是立了些微末功劳,朝野上下也都有所耳闻。但你毕竟年岁尚轻,战场之上,只知一味猛冲猛打,是不成的。兵法权谋,这里面的水,深着呢。”
他慢悠悠地摸了摸自己保养得宜的胡须,一副老神在在的宗师派头。
“如今,老夫奉圣上之命,亲率八万京营精锐前来。这宁远卫的防务,从今日起,便由老夫全权接管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獠牙。
“至于你手下那些兵……成分太杂,野性难驯,不成体统。这样吧,打散了,重新编入京营之中,统一听用。如此,也好让他们学学,什么才是真正的王师风范。”
话音落下,满座皆静。
几个跟随贾烈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领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,关节捏得发白。
自始至终,贾烈都没有动过桌上的筷子。
他甚至没有看王子腾一眼。
他就那么沉默地坐着,身前的桌案上没有酒杯,没有碗筷,只放着一块半旧的白布。
他手中,正握着那柄刚刚饮饱了敌人鲜血的虎头大戟。
他用那块白布,慢条斯理地,一寸一寸地擦拭着戟刃。
大戟之上,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尚未完全干涸,正顺着锋刃的血槽,一滴,一滴,落在地面上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在这寂静的宴厅里,这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。
这种无声的,彻底的藐视,让王子腾精心营造的威严与气场,瞬间成了一个笑话。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,一股怒气直冲头顶。
他重重地皱起眉头,强压下怒火,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封封存完好的家书。
“啪!”
王子腾将那封家书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这是你老祖宗,荣国府老太太的亲笔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