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府的宴会厅内,炉火尚未熄灭,炭火燃烧的哔剥声,是此刻唯一清晰可闻的声响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混合气味。
名贵香料的甜腻,珍馐美酒的醇厚,金丝楠木碎裂时散发的独特木香,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,令人作呕的腥臊。
随着贾烈那一脚踹翻案几,更是一戟指着九省统制王子腾的咽喉,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寂。
原本那些存着看戏心思,准备欣赏一出“长辈教训晚辈”好戏的勋贵子弟们,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,身体僵直,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。
他们看着被火盆彻底吞噬,连灰烬都寻不到一缕的贾母家书。
再看着那柄依旧抵在王子腾颈项处,散发着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的滔天杀气的虎头大戟。
他们终于迟钝地运转着自己那被酒精和恐惧麻痹的大脑,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眼前的贾烈,这个名义上的晚辈,这个神京城里曾经的笑柄,绝不是他们能用身份和辈分去压制的怪物。
这是一个疯子。
一个六亲不认,连宗族法理、孝道人伦都敢付之一炬的疯子!
宴会,自然是不欢而散。
或者说,是仓皇逃窜。
王子腾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,又从铁青化为死灰。他在亲兵的搀扶下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内帐,自始至终,没敢再多看贾烈一眼。
主心骨都吓破了胆,剩下的那群勋贵子弟们更是彻底慌了神。
几个人聚在角落,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那发自骨子里的颤抖。
“疯了,他绝对是疯了!连统制大人的面子都敢当众撕碎,咱们……咱们要是跟着他去跟鞑子拼命,那还有命活吗?”
一个穿着银亮锁子甲,此刻却抖得甲叶哗哗作响的公子哥带着哭腔。
“我想回家……我想我娘了……我母亲还等着我回去娶亲呢,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!”
“嘘!你小点声!想死不成!”
旁边一人连忙捂住他的嘴,惊恐地望向贾烈所在的主位方向,仿佛那里坐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。
神京城里的膏粱子弟,平日里锦衣玉食,斗鸡走狗,哪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,动辄要人脑袋的血腥阵仗?
求生是人的本能。
为了保住自己金贵的性命,这群人私下一合计,很快便决定使出他们生平最擅长,也是唯一擅长的招数。
拿钱砸路。
……
夜,深沉如墨。
寒风卷着沙砾,呼啸着刮过营地,发出鬼哭般的呜咽。
贾烈的营帐内灯火通明,温暖如春。
帐外,几道身影借着巡逻火把的间隙,鬼鬼祟祟地靠近。
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十几名穿着华丽铠甲,此刻却猫着腰,如同做贼般的勋贵子弟,在理国公府的孙子柳芳,以及牛继宗的一个远房侄子牛奔的带领下,战战兢兢地停在了帐门前。
他们身后,几个亲兵抬着几口沉重的木箱,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。
“侯……侯爷,我等有要事求见。”
牛奔鼓足了勇气,对着帐帘躬身喊道,声音干涩。
“进来。”
帐内传来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。
牛奔和柳芳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,但事到如今,已无退路。
他们硬着头皮,掀开厚重的帐帘,一股混杂着烈酒与钢铁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贾烈高大的身躯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案几已经换了一张新的,更为宽大厚重。他并未看他们,只是低着头,用一块上好的绸布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那柄虎头大戟。
大戟的月牙刃在灯火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,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,明暗不定。
那股在宴厅中感受到的,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再次笼罩了他们。
十几名勋贵子弟不敢抬头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连带着他们身后的亲兵,也将那几口大箱子“咚”的一声放在地上,然后迅速退了出去。
柳芳膝行两步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烈大哥……不,侯爷,您在边关浴血奋战,实在是辛苦。这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他颤抖着手,打开了最前面的一口箱子。
嗡!
满室的灯火,在箱子打开的瞬间,似乎都黯淡了一分。
箱内,并非金银,而是一块块晶莹剔透,温润无瑕的极品美玉。在烛光下流转着醉人的光华,几乎要将人的眼睛晃瞎。
接着,牛奔打开了第二口箱子。
里面没有玉石,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票,最上面的一张,赫然印着“大周通汇,见票即兑,壹万两”的字样。这样一箱,不知有几百万两之巨。
第三口,第四口箱子被相继打开。
几份写在金丝卷轴上的地契,静静地躺在其中。那是神京城内最繁华地段,几处日进斗金的酒楼和铺子。
这群人,几乎是拿出了半副身家。
他们卑躬屈膝地陪着笑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。
“咱们知道您在边关辛苦,粮饷军械,处处都要用钱。这些,是给军中的兄弟们加餐的。”
柳芳的声音里充满了谄媚。
“只求侯爷……只求侯爷在大军出征之时,能给咱们哥几个安排个后勤运粮,或者巡视后方的闲职……”
“是啊是啊,咱们手无缚鸡之力,上了战场也是给侯爷您添乱,白白送了性命。只要侯爷开恩,咱们感激不尽,回去之后,家族定有重谢!”
一群人磕头如捣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