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,将贾烈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那一句“这天下,攻守易形了”,宣告声犹在耳畔回荡,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,彻底凿穿了北疆的天幕。
然后,那股支撑着他屹立不倒的神性,便如潮水般退去。
无边的疲惫席卷而来。
他身后的战场,已经变成了一座扭曲的、散发着恶臭的巨型垃圾场。
同时,也是一座血腥的金矿。
残存的京营兵痞们,早已忘却了先前的屁滚尿流。他们猩红着双眼,在尸骸间疯狂翻检,为了一匹无人认领的八旗战马大打出手,为了一颗狰狞的后金人头争得面红耳赤。
到处都是遗落的兵刃,精良的甲胄,还有后金军一路抢掠而来,此刻却散落满地的金银财宝。
贪婪的喘息声,压过了伤员的呻吟。
然而,作为这场战争唯一的真神,贾烈却对那些能让凡人疯狂的黄白之物,视而不见。
他的目光,冰冷而专注。
他跨上乌骓马,马蹄踏过凝固的血泊,缓缓驶向远处一堆由锦县守军筑起的尸山。
他在寻找。
寻找一具特定的尸体。
马得功。
那座尸山由无数残破的肢体与焦黑的旗帜堆砌而成,怨气冲天。贾烈翻身下马,缰绳随手一丢,独自走近。
他踩着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,在那一张张凝固着惊恐与痛苦的脸上搜寻。
终于,在一堆无法辨认的碎肉中,他看到了那颗头颅。
它被砍得只剩下一张脸,五官扭曲,双眼中凝固着至死都未消散的怨毒,死死地瞪着天空。
头颅之下,是半截被战马反复践踏过的躯干。
“侯爷,您要找的东西在这里。”
一名幽灵鬼骑的亲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单膝跪地。他的手,正从马得功那早已破碎的铁甲内衬里,摸索着什么。
片刻后,他双手呈上了一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信函。
油纸已经被鲜血浸透,变成了暗红色,触手黏腻。
贾烈接过,指尖的颤抖已经平复。
他沉默着,缓缓拆开了油纸。
里面的信纸,字迹娟秀,却字字淬毒。
那是王夫人的亲笔私信。
另一封,则是王子腾利用京营节度使的职权,向马得功下达的密令。
“……借尔之手,除此心腹大患,事成之后,荣国府必有重谢……”
“……此獠拥兵自重,桀骜不驯,可于阵前寻机,令其为国捐躯,以绝后患……”
杀良冒功。
借刀杀人。
信中的每一个字,都透着那群身居高位的权臣,以及深宅大院里那名恶毒妇人,对他毫不掩饰的必杀之心。
他们为了保住一个只知在内帷厮混的废物贾宝玉,为了保住荣国府二房那点可笑的体面,竟不惜勾结边将,视国事如儿戏,要他贾烈的命。
要把他这个刚刚为大乾斩断百年国耻的功臣,置于死地。
“呵。”
贾烈盯着信纸,喉咙里滚出了一声低沉的笑。
那笑声在死寂的尸山血海中回荡,不起波澜,却比周围的寒风更加阴森,更加刺骨。
“王氏,王子腾……”
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,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。
“你们这么喜欢玩杀局。”
“等我回到神京,我就送你们一场最大的。”
“一场谁也别想逃的杀局。”
他将那封浸血的信函小心翼翼地、仔细地折好,贴身放入怀中。
这不再是一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