泪，是冰的。
顺着脸颊的血污与尘土滑落，在下颌凝结成细小的冰晶，然后碎裂，坠入脚下这片埋葬了他一切的荒土。
世界，死寂无声。
风雪，也仿佛被这极致的冰冷冻结，停滞在半空。
苏铭的世界里，只剩下那金榜光幕中，无数道投来的，或怜悯，或同情，或震撼的目光。
他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，赤裸地钉在十字架上的囚徒，被展示给诸天万界。
他的痛苦，成了别人的谈资。
他的绝望，成了别人的叹息。
他的嘶吼，成了别人评价他“够狠”的佐证。
这比真相本身，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恶心。
绝望的最深处，是什么？
不是死。
而是在你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之后，发现自己正被一群看客围观，而你的尸体，只是他们取乐的道具。
“哈哈……”
一声干涩、破裂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，却听不见任何笑意，只有一种让听者毛骨悚然的空洞。
他不再颤抖。
那具几乎被痛苦撕裂的身体，在这一刻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。
他缓缓地，一寸一寸地，抬起了头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，望向了金榜，望向了那无数窥探而来的目光。
然后，他动了。
他用那只沾满泥土与干涸血迹的手，撑住了地面。
嘎吱。
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试图将自己从这片埋葬了他的坟墓中，拔出来。
缓慢，而又坚定。
每一寸的抬升，都仿佛在与整个世界的恶意对抗。
那漫天的灰败尘土，从他破烂的衣衫上簌簌滑落。
他终于，站直了身体。
在那一刻，金榜的画面并未因为他的崩溃而停止，反而画风一变。
镜头给到了他的双眼一个极致的特写。
肃杀。
疯狂。
诸天万界的所有看客，都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变化。
那曾经蕴藏着少年清澈、阿公温情、族人淳朴的微光，彻底熄灭了。
熄灭得干干净净，不留一丝余烬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从极致善良的废墟中，诞生出的极致幽暗。
那不是单纯的黑暗，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光明的虚无。
一种足以让神魔都为之心悸的，绝对的、纯粹的……恶。
他没有选择在疯癫中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更没有选择在这荒凉的坟墓中，与他虚假的过往一同沉沦。
一个声音，在他的心底最深处，在他那片死寂的灵魂焦土之上，轰然响起。
既然我所守护的家园是假的……
那我就用我这双手，杀出一条血路，去把它……变回真的！
既然这苍天，这命运，要将我当做一个可悲的实验品……
那我就杀上九天，用我的骨，我的血，去问一问这高高在上的所谓天道……
为何如此不公！
轰！！！
当这个念头化作他唯一的执着时，他背后那块一直沉寂的黑色石片，骤然爆发出滔天的魔气！
那黑气不再是虚无的影子，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洪流，粘稠得如同墨汁，疯狂地涌入苏铭的四肢百骸！
黑气所过之处，他的身躯发出了“噼啪”的爆响，皮肤、血肉、经脉、骨骼，都在被这股霸道无匹的力量强行改造、重塑！
痛苦吗？
苏铭的脸上，没有任何表情。
这点肉体上的痛楚，与他灵魂被碾碎的万分之一相比，微不足道。
他迈开了脚步。
一步。
又一步。
他走出了那片承载了他所有幸福与绝望的荒山。
他的身影，被那滚滚的魔气彻底笼罩，只留下一个在风雪中孑然前行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