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阳光正好。
风拂过义庄的院墙,带走了最后一丝夜晚的凉意。
九叔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道袍,衣襟笔挺,神情肃穆。这身行头,是他压箱底的宝贝,只有在会见达官显贵,或是主持重要法事时才会穿上。
叶秋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褂,站在九叔身侧,身形虽小,气场却沉静得宛如一潭深水。
文才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,一边整理着自己那身明显大了一号的长衫,一边偷偷往头发上抹着头油,被九叔凌厉的眼风一扫,立刻缩了缩脖子,老实了下来。
师徒三人,动身前往任家镇首富——任府赴约。
任府坐落在镇中心最繁华的地段,与周围青瓦白墙的中式建筑格格不入。
这是一栋三层高的西洋风格小洋楼,米白色的墙体,红色的屋顶,门前还有两尊石雕的西洋狮子,气派非凡。单是这栋楼,就足以彰显任家在镇上首屈一指的财力与地位。
大厅内,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,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。地面铺着猩红色的羊毛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,那是从一套崭新的红木家具上散发出来的。
中西合璧的装潢,透着一股炫耀式的富贵。
“九叔,快请坐!快请坐!”
一个身穿暗紫色绸缎长衫,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满面红光地迎了上来。他正是任家镇的土皇帝,任发,任老爷。
在他身旁,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位少女。
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西洋连衣裙,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,一头时髦的西洋卷发衬得那张俏脸愈发娇俏可人。正是刚从省城女子学校念书回来的任家大小姐,任婷婷。
文才的脚步在踏入大厅的那一刻,就彻底凝固了。
他的眼睛直了。
直勾勾地盯着任婷婷,嘴巴微微张开,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那副没见过世面的猪哥模样,就差没当场流下口水。
“咳!”
九叔重重地咳嗽了一声,一道冷冽的目光刺向文才。
文才浑身一僵,这才如梦初醒,慌忙擦了擦嘴角,满脸通红地缩到了九叔身后,不敢再抬头。
九叔脸上有些挂不住,却也只能强压着火气,对着任老爷拱了拱手。
几句简单的寒暄过后,众人分宾主落座。
任老爷大手一挥,佣人立刻端上了几杯冒着热气的西洋饮品。
“九叔,尝尝,这是从西洋进口的咖啡(Coffee),提神醒脑,很时髦的。”任老爷热情地介绍道。
深褐色的液体盛在精致的白瓷杯里,散发着一种陌生的焦苦香气。
九叔端起杯子,看着旁边摆放的方糖和牛奶,一时有些不知所措。他一生与朱砂黄纸打交道,何曾接触过这种洋玩意儿。
但当着外人的面,他又不能失了身份。
只好硬着头皮,装模作样地端起杯子,学着任老爷的样子,轻轻抿了一口。
又苦又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,冲得他眉头猛地一跳,却又强行忍住,维持着高人风范,缓缓将杯子放下。
一旁的叶秋则显得淡定自若。
他拿起小银勺,不急不缓地往自己杯中加了一块糖,又倒入了少许牛奶,动作优雅娴熟,仿佛从小便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。
这与旁边手足无措的九叔和缩头缩脑的文才,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。
任婷婷原本带着几分审视和不以为然的目光,在看到叶秋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后,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秒。
这个小道士,有点意思。
“九叔。”
谈及正事,任老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,面露一丝难色。
他的目光在九叔身上停顿片刻,随即扫过九叔身后的文才,最后落在了气定神闲喝着咖啡的叶秋身上。
他眉头微蹙,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。
“此次迁坟,事关重大,可谓是我任家未来二十年的兴衰大事。”
“您带这位徒弟来,我能理解,是想让他历练历练。”
任老爷的话锋一转,指了指叶秋。
“但这……带个几岁的孩童前来,是否有些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迁坟是何等严肃的大事,你林九带来一个毛头小子也就罢了,怎么还带个乳臭未干的娃娃?
这是不是太儿戏了?
大厅里的气氛,瞬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九叔刚放下的咖啡杯,险些被他捏碎。他脸色一沉,正要开口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