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年间,应天府,大雪纷飞。
铅灰色的天穹下,雪片如席,将巍峨的皇宫覆盖上一层肃杀的银白。风在宫墙之间穿行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。
在这份天地间的庄严之下,奉先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。
炭火在角落的铜盆里挣扎着,发出微弱的噼啪声,却驱不散殿内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朱元璋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棉布常服,两道浓眉死死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他面前的御案上,摊着一本来自户部的账本。
那上面用朱砂笔圈出的一个个赤字,仿佛是无数张嗷嗷待哺的嘴,正无声地嘲笑着这位大明的开国皇帝。
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。
“没钱……又是没钱!”
一声沉重的叹息,从朱元璋干裂的嘴唇中挤出,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。
“北边的元兵残部贼心不死,屡屡犯边骚扰百姓,徐达在边关的军报,字字泣血,要粮草!”
“工部修黄河大堤,动辄百万民夫,那银子像是流水一样花了出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!”
“就连这后宫的用度,咱已经削了三成,可这窟窿……怎么就堵不上呢?”
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那张龙椅的包浆都已经磨损,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。
朱元璋背着手,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,在空旷的大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。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似乎想把脚下的烦恼全都碾碎。
当他路过一个阴暗的角落时,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视线余光里窜了出来。
那是一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鼠。
它竟对这位九五之尊没有丝毫畏惧,当着朱元(璋的面,从空荡荡的御案下方大摇大摆地跑过,甚至还发出两声尖锐的“吱吱”叫。
朱元璋的脚步戛然而止。
他愣住了,整个身体都僵在原地。
片刻之后,他嘴角缓缓勾起,那弧度里充满了苦涩到极点的自嘲。
“好啊,好啊!”
“连这等畜生都知道,朕的国库里刮不出半点油水了,大白天都敢出来逛街!”
“这大明的家,难当啊!”
就在这时,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,一股暖香驱散了些许寒气。
马皇后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淮南牛肉汤,缓缓走了进来。
“重八,别愁了,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。”
马皇后的声音很轻,她看着丈夫鬓角不知何时又多出来的几缕银丝,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心疼。
朱元璋接过那只粗瓷碗,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,让他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。
他没有喝,只是出神地盯着碗里漂浮着的几点翠绿葱花。
“妹子,你说,咱是不是真的老了?”
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。
“当年咱带着那帮弟兄们在死人堆里打天下,啃草根,嚼树皮,也没觉得像今天这么难。”
“如今坐了这天下,反倒为了几两碎银子,愁白了头。”
马皇后走到他身边,伸出略显粗糙的手,轻轻帮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。
“国家初定,百废待兴,万事开头难,也是难为你了。”
她的声音温柔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若是……若是珉儿还在……”
“珉儿”这两个字,像是两根无形的钢针,瞬间刺进了朱元璋的心脏。
他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!
滚烫的汤汁溅了几滴在手背上,烫起一片红痕,他却像是完全没有知觉。
十八皇子,朱珉。
那是他们夫妻二人心中最深、最不能触碰的痛。
当年大明初立,国库空虚到了需要朱元璋亲自下地耕种来做表率的地步。年仅十四岁的朱珉,自幼体弱多病,汤药不断。
可就是那么一个孱弱的孩子,却在某天清晨,留下了一封字迹稚嫩的信。
信上说,他要去海外,去寻找那传说中遍地流淌着白银的银山,为父皇分忧。
朱元璋当时只当是孩子的戏言,付之一笑。
没曾想,那孩子竟真的买通了宫人,偷偷跟着一支南下的商船出了海。
然后,就再也没有然后了。
传回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:遭遇风暴,船毁人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