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皇宫，奉先殿。
与南方那间充斥着颠覆与狂热的会议室不同，这里，只有死寂。
殿内烛火摇曳，将巨大的梁柱投射出扭曲狰狞的阴影，盘踞在冰冷的地砖上。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一道身影背着手，如同一尊顽石雕塑，久久伫立在大明疆域图前。
那是朱元璋。
他的目光，穿透了殿内的昏暗，死死钉在地图上长江入海口的那一点。那双熬了几夜的眼睛里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，透着一股焚心煮骨的焦躁。
江南盐价崩盘。
这六个字，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，日夜不停地敲打着他的神经。
一旁，马皇后端坐着，手中的一串凤眼菩提被指腹捻得温润发亮，可她脸上的忧虑，却比殿内的阴影还要浓重。佛珠转动的轻微“哒、哒”声，是这片死寂中唯一持续的声响。
“查清楚了吗？”
朱元璋终于开口。
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，低沉、沙哑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压出来，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压迫感。
跪在殿中央的毛骧，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一颤。
冰冷的地砖透过膝盖的布料，将寒意渗入骨髓，却远不及皇帝那一眼带来的彻骨冰寒。
“回……回皇爷。”
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，沿着脸颊的轮廓滴下，砸在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锦衣卫动用了江南所有的暗桩，终于……传回了确切消息。”
毛骧的声音发飘，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鼓的巨响。
他咽下一口唾沫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。
“那支商队……不仅贩盐。”
朱元zhang的身躯纹丝不动，但毛骧能感觉到，那道钉在地图上的视线，已经有一半挪到了自己的身上，如刀锋刮过。
“他们还有白糖，探子说，那种白，是霜雪的白，是毫无杂质的白，远胜宫里的冰糖。”
“还有镜子，能映照出人脸上的每一根汗毛，每一处瑕疵，清晰得令人心慌。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削铁如泥的精钢农具……”
毛骧每说一样，殿内的空气就仿佛被抽走一分。马皇后捻动佛珠的手，也停了下来。
他鼓起最后的勇气，抛出了最关键的情报。
“据探子回报，他们随行的护卫船只，船体坚固，两侧布满炮口，虽然没有悬挂任何官府旗号，但其规制……其火力……绝非寻常商贾所有。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拥有独立武装的海外势力！”
“而且……”
毛骧猛地磕了一个头，仿佛这个动作能给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。
“据跟他们有过接触的商人说，这支商队的真正首领，是汉人，其财富……富可敌国！”
“他们随手赏赐给码头脚夫的，都是我们大明官宦人家才舍得用的细棉布！”
汉人？
富可敌国？
这两个词，如同两道惊雷，在朱元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靴底与地砖摩擦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。
那一瞬间，他眼中爆射出的光芒，不再是困惑，不再是愤怒，甚至不是恐惧。
是贪婪！
是那种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狼，骤然看见一头膘肥体壮的羔羊时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，最原始、最赤裸的渴望！
作为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，穷怕了、饿怕了的皇帝，朱元璋的第一反应，永远不是敌人有多危险。
而是——这头羊，有多肥！
“好啊！”
朱元璋的嘴角咧开，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。
“好得很！”
他的笑声低沉而扭曲，在空旷的奉先殿里回荡，显得无比狰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