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光微熹。
贾政派来的马车,早已在荣府侧门恭候。
车厢内,贾政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石青色儒衫,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。他看着对面正襟危坐、神色淡漠的魏晋,心中百感交集。
昨日陈锡元离去后,整个神京都被“赤子悟道”四个字引爆了。
他贾政,从未像昨天一样,成为整个京城文人圈子里的焦点。无数的拜帖雪片般飞来,那些往日里对他爱答不理的清流名宿,言辞间都充满了热切与艳羡。
这种感觉,比他自己中了进士还要舒畅百倍。
“晋哥儿。”
贾政清了清嗓子,试图摆出长辈的架子。
“今日要见的,都是京中有名的文坛耆宿,也是陈院长的至交好友。你年纪尚轻,在他们面前,切记要谦逊,多听少言,不可恃才傲物,明白吗?”
魏晋眼帘微抬,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魏晋明白。”
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让贾政准备好的一肚子说教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只能干巴巴地补充一句:“知道就好,知道就好。”
马车在神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停下,一座名为“闻道楼”的酒楼矗立眼前。此地雅座清幽,墨香四溢,是京城文人雅集的不二之un选。
小厮引着二人上了三楼雅间,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茶香、墨香与淡淡酒气的暖风扑面而来。
雅间内,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早已安坐,他们正是京中著名的文坛耆宿,其中为首的一人,更是当朝鸿儒,陈锡元的至交好友,刘公。
见到贾政和魏晋进来,几位老者都将目光投了过来,主要落在了魏晋身上。
“政老弟来了。”刘公笑着起身,随即目光转向魏晋,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考量,“想必这位,便是昨日引动天地异象的魏家麒麟儿了。”
贾政脸上笑开了花,连连拱手:“不敢当,不敢当!犬子顽劣,让诸位见笑了。晋哥儿,还不见过刘公和各位前辈。”
魏晋上前一步,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。
“晚辈魏晋,见过诸位先生。”
他的声音清朗,态度从容,没有少年人一步登天后的半分骄矜与浮躁。
“早听闻荣府有一子,意志坚韧,于逆境中磨砺心性,终得大道青睐。今日一见,果真仪表不凡。”一名老儒摸着自己的山羊胡,眼中带着几分考校之意。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魏小友既然已悟赤子之心,入我儒道正统,想必对家国天下,亦有自己的思量。老夫斗胆一问,不知你对这胶着日久的西北战事,有何见解?”
此言一出,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凝重。
贾政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太大了,也太尖锐了。
在这个世界,儒者并非只知皓首穷经的书呆子。真正的儒道大家,需胸怀天下,上能安邦定国,下能教化万民。兵戈之事,更是绕不开的必修课。
可魏晋毕竟年轻,从未接触过军政,万一说出什么离经叛ado之言,岂不是将昨日好不容易挣来的天大名望,毁于一旦?
他紧张地看向魏晋,手心里已经渗出了冷汗。
然而,魏晋的脸上,却看不到丝毫的紧张。
他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回答,而是平静地走到了雅间中央那张专门用来挥毫泼墨的宽大桌案前。
“可否借笔墨一用?”
众人一愣,贾政更是急得想开口阻止。
这是什么场合?让你谈见解,你却要写字?
但刘公显然更有兴趣,他抬手制止了贾政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小友请便。”
魏晋微微颔首,挽起袖口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。
他提起那杆紫毫笔,在砚台中轻轻一蘸。
就在笔尖触碰到墨汁的刹那,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。
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从他身上升腾而起,原本淡漠的眼神,此刻变得锐利且深邃,仿佛蕴藏着千军万马,金戈铁马。
他体内的浩然正气,不再是昨日悟道时的平和中正,而是转化为一种激昂、豪迈、充满杀伐之气的力量,疯狂涌入笔尖。
嗡!
空气中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震颤。
魏晋落笔。
每一笔,都力透纸背。
每一个字,都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。
他的口中,伴随着笔尖的游走,开始低沉地吟诵。
“老夫聊发少年狂,”
第一句出,雅间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离了一瞬,一股苍凉而豪迈的气息瞬间扩散开来。几个老先生只觉得胸口一闷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了心脏。
“左牵黄,右擎苍,”
墨迹在纸上晕开,众人眼前竟恍惚间看到了苍茫的草原,看到了矫健的猎犬与翱翔的雄鹰。那股狩猎时的紧张与快意,直冲神魂。
“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岡……”
轰!
整个酒楼的气氛,彻底变了。
不再是文人雅集的平和,而是一种金戈铁马的肃杀与宏大。一种磅礴的武道真意,自那薄薄的宣纸上喷薄而出,席卷了整个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