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入冬,神京城的寒风愈发凛冽,刮在人脸上,有种刀割般的刺痛。
然而,这份寒意却被隔绝在北静王府的后花园外。
暖阁之内,地龙烧得旺盛,温暖的空气中浮动着几盆名贵素心腊梅的清幽芬芳,混杂着一丝昂贵香料焚烧后的沉静气息。
今日,是北静王水溶的私宴。
应邀前来的,皆是神京城中“四王八公”的嫡系后辈。
放眼望去,满座之人无不身着锦衣,腰悬美玉,头戴金冠,举手投足间皆是百年世家浸淫出的矜贵气派。
只是,在这层奢华炫目的外壳之下,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,却或多或少地透着被酒色掏空后的浮华与倦怠。内里的腐朽,已然无法用最华美的衣饰来遮掩。
“听说了么,贾家最近出了个‘血经公子’。”
一名勋贵子弟端着一只白玉酒杯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,话语里却淬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酸味。
“闹出的动静可真不小,满城风雨,沸沸扬扬。陈侍郎那等清流人物,竟都亲自为其保驾护航,真是……不知所谓。”
他刻意拉长的尾音,引来邻座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。
“呵,出身微贱的东西,不过是个故交托孤养在府里的庶孽罢了。”
另一人立刻接上话头,语气中的鄙夷毫不掩饰。
“竟也敢在贾家那般庄重的祭祖大典上出风头,简直不知天高地厚。依我看,那所谓的‘儒道显圣’、‘天赐文气’,多半是贾家那帮人为了挽回些脸面,自己搞出来的噱头!”
这番话一出,阁内讥讽的笑声更大了些。
主座之上,北静王水溶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微笑,仿佛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。然而,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光芒却明灭不定,泄露了主人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内心。
身为四王之首,水溶的心思,远比这群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要深沉得多。
魏晋的崛起,太快了。
快得如同一道划破沉沉黑幕的惊雷,让所有习惯了在祖宗荫庇下安逸生存的旧勋贵们,都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机的气息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崛起,这是一种信号。
一种新的、不属于他们这个圈子的力量,正在试图登上舞台。
贾珍与贾琏二人,此刻正襟危坐于一侧的席位上。
周遭那些毫不避讳的调侃与讥笑,像一根根无形的钢针,扎得他们背脊发麻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尤其是贾珍,他平日在宁国府作威作福,说一不二,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的奚落。此刻被这群昔日的老友明嘲暗讽,竟是喉头发紧,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心中对魏晋的恨意,在这一刻,甚至超越了王夫人。
一个才华横溢、儒道入品的后辈,其存在本身,就是一面光亮刺眼的照妖镜。
那镜光毫不留情地照出了他们这些尸位素餐、荒唐度日的所谓“爷们儿”,是何等的无能与丑陋。
这种被对比、被映衬出的无地自容,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让人难以忍受。
“珍大哥,”一个长着满脸横肉的纨绔,故意提高了嗓门,端着酒杯凑了过来,“你们家这位新晋的麒麟儿,可是了不得啊。听说连兵部那边都惊动了,这面子可真够大的。”
他醉眼惺忪,话语里却满是挑唆的意味。
“要是真让他这么顺风顺水地发展下去,怕是以后这荣宁二府所在的整条街,都得看他一个人的脸色说话了。咱们这些人,以后见了他,是不是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‘魏先生’啊?”
贾珍握着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紧,骨节根根泛白。
就在这尴尬而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凝固之时,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那名挑唆的纨绔身后。
来人是忠顺亲王府的长史,他躬下身,在那纨绔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那纨绔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,转而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