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盛府,冬日的暖阳失了力道,透过雕花的支摘窗,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。
屋内燃着一炉瑞脑香,那清甜又带着一丝沉静的香气,丝丝缕缕,弥漫在空气里,却驱不散人心底的浮躁。
盛华兰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。
她面前摆着一方绣绷,绷着上好的素色绸缎,上面用金银丝线勾勒出一对戏水鸳鸯的轮廓。
她生得端庄大方,饱读诗书的父亲与出身世家的母亲,共同赋予了她一种介于英气与温婉之间的独特气质。只是此刻,那本该灵动穿梭的绣花针,却在她的指尖停滞了许久,针尖悬在鸳鸯的眼眸之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那双眼,点上去,便活了。
可她自己的未来,却还是一片模糊的雾。
房门外,廊下的两个小丫鬟正凑在一起,压低了声音,以为足够隐秘,却不知那一字一句,都清晰地飘进了自家姑娘的耳朵里。
这些日子,整个盛府的气氛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骚动。
前厅书房,是父亲盛紘与长兄长柏彻夜长谈的阵地,时而传出激昂之声,时而又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内宅之中,母亲王大娘子更是神色变幻,前一刻还因听说了什么而忧心忡忡,下一刻又能因为某个消息而喜笑颜开,口中念叨着“国公府”、“体面”之类的词。
“听说了吗?老爷这次是铁了心,看中了京城那位魏公子。”
“就是那个在大雪地里,为长辈一步一叩首,血书经文,还引得天降文气、儒道显圣的奇男子?”
“可不是嘛!如今整个江南的士林,谁不传颂魏公子的名声?我听前院的小厮说,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们,提起这位魏公子,都只有叹服的份儿。”
“那当然了!听说他不仅才情绝世,更是实打实的儒道入品强者,身负浩然正气。这样的人物,将来入阁拜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。若咱们家大姑娘真能许了这等人物,那可真是泼天的福气!”
贴身女使春喜传回来的,正是这些混杂着敬畏与艳羡的议论。
听着这些话,盛华兰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颈升起,直冲脸颊,让她白皙的面皮飞上了一抹动人的红霞。
她下意识地放下了绣绷,指尖微微发烫。
在这个盲婚哑嫁的年代,女儿家的终身大事,不过是父母手中的一枚棋子,用来交换家族的利益与体面。
她原以为,自己的归宿,也会像扬州城里其他的世家女一样。
嫁入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,对方或许是个不知根底的纨绔子弟,或许是个沉闷无趣的庸碌之辈。从此,她的人生便被圈定在一方后宅院落之中,相夫教子,管家理事,日复一日,过着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枯燥生活。
可魏晋这个名字,像是投入死水里的一块巨石,激起了她心湖从未有过的涟漪。
他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。
在这人心浮躁、权贵贪婪的神京城,一个能为并无血缘的故交长辈,行那一步一叩首的重礼,忍受彻骨的严寒与世人的非议,甚至不惜刺破指尖,以心头之血书写经文。
这样的少年,其品行之坚韧,孝心之纯粹,早已化作一道耀眼的光,越过了家世门第那道冰冷的藩篱。
他成了无数闺阁少女心中,一个具体而鲜活的梦。
一个真正的君子。
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。
就在盛华兰心神摇曳,思绪纷飞之际,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寿安堂的房妈妈亲自过来了。
“大姑娘,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说话。”
房妈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华兰心中一凛,赶忙站起身,将绣绷妥帖地放在一旁,仔细整理了衣襟与发鬓,敛去了脸上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,这才跟着房妈妈往盛老太太的院子走去。
寿安堂里,燃着更为厚重的檀香。
盛老太太一身素色常服,端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罗汉床上,手中不疾不徐地捻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。
她的目光深邃,仿佛能穿透人心,又仿佛早已看淡了世间的一切风云变幻。
“祖母。”华兰恭敬地行礼。
“嗯,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