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,正堂。
地龙烧得屋内地暖如春,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料与人气的混合味道,厚重,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腐朽。
王熙凤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。
她今日穿了一领大红洋绉银鼠皮袄,毛色顺滑,光泽流转,映得那张脸愈发雪白。底下是一条翡翠撒花洋绉裙,行动间,裙摆上的碎花仿佛流淌的碧波。
她并未言语,只是垂着眼,指尖在算盘上疾速拨动。
噼啪!噼啪!
乌木珠子与黄杨木的算盘框架撞击,发出的声音清脆、急促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,敲在堂下每一个丫鬟婆子的心尖上。
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偶尔抬起,眼波流转间,锋芒自现。目光所及之处,原本躬着身子回话的管事媳妇便会不由自主地将腰弯得更低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整个荣国府,如今就是一个看着风光,内里却早已被蛀空了的架子。外面全靠老祖宗挣下的那块御赐牌匾撑着,里头的窟窿,却要她王熙凤一个个去想法子堵。
最近府里因魏晋之事闹得满城风雨,她却始终没有表态,只是冷眼旁观。
她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“二奶奶,暖暖手。”
心腹大丫鬟平儿端着个小巧的手炉走上前,轻手轻脚地放到她手边,又绕到她身后,伸出纤细的手指,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揉着紧绷的肩膀。
“外头都传开了。”
平儿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贴着王熙凤的耳朵。
“说忠顺王府那边,为了对付魏公子,特意从南边请了几个了不得的文坛宗师,就等着在西湖诗会上,当着天下人的面,把魏公子的名声给踩到泥里去。”
王熙凤捏着手炉,感受着那股温热顺着掌心渗入四肢百骸,驱散了些许因账目而起的烦躁。
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,鼻音里满是不屑。
“没出息的东西,也就剩下这点见不得光的手段了。”
她手腕一翻,将算盘猛地推开。
“去。”
王熙-凤的语调陡然一转,变得干脆利落。
“把我箱笼里那套金丝织锦的冬衣取出来。”
“再把前儿宫里赏下来的那几支老山参,还有鹿茸血燕,一并包好了带上。”
平儿一怔,随即会意。
王熙-凤站起身,身上的裙摆划开一道优美的弧线。
“咱们去瞧瞧,府里新出的这位‘麒麟儿’。”
她那双丹凤眼中,此刻再无半分慵懒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般的精光。
她敏锐地察觉到,魏晋,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所谓“远亲”,已经不再仅仅是贾家的一个门面。
他是一张牌。
一张能让她在与王夫人那无声的争斗中,增加分量的王牌。
宝玉自然是金尊玉贵,是老太太的心尖肉。可那是个只会在女儿家的脂粉堆里打滚的混世魔王,指望他在外面给贾家撑起一片天,怕是比登天还难。
魏晋不同。
他身上那股子狠劲,那份名望,还有他背后若隐若现的陈侍郎的影子,这一切,都是可以利用的筹码。
当王熙凤领着平儿,穿过抄手游廊,来到魏晋所居的那处偏僻清幽的小院时,一股无形的寒意便扑面而来。
并非天气的寒冷。
而是一种气机。
院中,魏晋正独自一人练剑。
他手中握着的只是一柄最普通的青钢长剑,剑身上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。
他的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缓慢。
一招一式,清晰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