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王熙凤的交易尘埃落定,意味着荣国府这架巨大的战车,终于有一部分零件开始为魏晋的意志而转动。
五千两银票揣入怀中时并无多少实感,但当府里的管事们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,将一箱箱上等的银霜炭、一匹匹名贵的貂皮裘送到他那冷清的院落时,魏晋才真正感受到了权力的滋味。
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下人,如今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通往兵器库的道路,再无任何阻拦。
他信步走入那座终年不见天日的石室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桐油混合的冰冷气息。魏晋没有去看那些挂在墙上、用作仪仗的华丽长剑,径直走到了最深处的角落。
那里,一口蒙尘的黑铁箱子静静躺着。
箱子没有上锁,他伸手掀开,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映入眼帘。刀身狭长,通体乌黑,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,只有一道血槽从刀格处笔直延伸至刀尖,透着一股原始的凶悍。
正是前世伴随他征战沙场,斩将夺旗的“惊蛰”。
他握住刀柄,一股熟悉的冰凉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刀锋轻颤,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嗡鸣,仿佛在欢庆与主人的重逢。
很好。
钱,刀,都已就位。
接下来,便是那场名为诗会,实为名利场的舞台了。
……
神京城的巨型城门,在清晨的薄雾中宛如一头吞吐人流的洪荒巨兽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沉闷声响中,一辆悬挂着“盛”字灯笼的长途马车,不疾不徐地汇入了官道。
盛长柏伸手,将厚重的车帘掀开一道缝隙。
一股混杂着尘土与牲畜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,让他精神一振。
眼前的都城,与他生长于斯的扬州截然不同。没有小桥流水的婉约,没有烟雨朦胧的秀丽。取而代之的,是巨大石块垒砌的城墙,是城楼上迎风招展的玄色旌旗,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肃杀与威严。
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石,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权力的沉重。
他此行前来,肩上扛着盛家数代人的期盼,也带着祖母临行前的殷殷嘱托。
科举入仕,光耀门楣。
这是他唯一的路,也是盛家突破现有阶层的唯一希望。
“哥,你看!那楼好高啊!”
身旁,名为长枫的小厮,正趴在车窗上,满脸都是未经世事的兴奋。
“这神京城,果然是天底下最热闹的地方!”
盛长柏的目光却没有在那些鳞次栉比的商铺楼阁上停留。
他的眼神沉静,心湖不起波澜。
按照规矩,他本该先去拜访那些在京中为官的同乡故旧,递上名帖,疏通关系。
但他没有。
一种文人特有的执拗,让他对另一件事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。
西湖诗会。
更准确地说,是那个在雪夜中,以血书写就《侠客行》的荣府庶子,魏晋。
盛长柏骨子里是个纯粹的读书人,他敬畏圣人经典,也同样激赏那份足以撕裂权贵虚伪面纱的冲天豪气。
他想亲眼见一见,那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。
京郊,仿西湖盛景。
此处说是湖,其实不过是引活水造出的一片巨大园林,亭台楼阁,曲水流觞,极尽奢华。
此刻,湖畔早已是车马如龙,人头攒动。
一列张扬至极的队伍,正浩浩荡荡地朝着诗会的核心区域行进。
数十名家丁护卫前呼后拥,簇拥着数辆装饰华美的马车。为首的那辆车驾旁,一个身着华服、环佩叮当的艳丽妇人,正用她那标志性的高亢笑声,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。
正是王熙-凤。
为了给魏晋造势,也为了让她自己重新成为贵妇圈子里的焦点,她几乎将荣国府的排场搬来了大半。
贾母赏赐的仪仗,她带来了。
府中一众年轻貌美的女眷,她也带来了。
那份奢华与张扬,让无数路人侧目,纷纷猜测是哪位亲王贵胄出行。
王熙-凤对此极为受用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她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她王熙-凤看中的人,是何等的风光!
而在诗会外围,一处临湖的清幽茶楼二层。
此处的喧嚣被巧妙地隔绝在外。
盛长柏拣了个靠窗的位置,正独自品着一杯热茶。他面前没有摆放任何时兴的话本,只有一本页脚已经微微卷起的《礼记》古籍。
他的世界,简单而纯粹。
就在这时,他邻桌传来一声轻响,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。
那是一名少年,身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青长衫,气质却与这身朴素的衣着格格不入。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,脊梁却挺得笔直,整个人透着一股孤峰傲松般的凛冽气韵。
少年自顾自地提起茶壶,为自己斟满一杯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。
魏晋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邻桌的青年。
在周围一片浮躁喧哗的气氛中,此人独坐一隅,手捧经义,自成一方天地。那份沉稳与专注,绝非寻常士子可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