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老者作别,魏晋并未在竹林久留。
他提着那柄以黑布层层包裹的断剑,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这片静谧之地。
寒风迎面扑来,吹散了先前论道时凝聚的温热文气,也让他沸腾的神魂与气血稍稍冷却。
他将那枚漆黑如墨的木质令牌贴身收好。
令牌触体冰凉,质感沉重,仿佛不是木头,而是某种未知的玄铁。那股纯粹的、象征着“权柄”的厚重气息,隔着衣物,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,时刻提醒着他,刚刚那场相遇并非幻梦。
神兵阁。
半圣亲赠。
如他亲临。
这十二个字,便是在这神京城中行走的第一块坚实基石。
他重新回到了那条积雪覆盖的官道上,西湖诗会的必经之路。
雪势未停,只是比先前小了些许,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,打着旋儿,模糊了远处的景致。
不远处,一架极为奢华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。
车身由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,四角悬挂着精致的银铃,车帘是厚重的锦缎,绣着繁复的丹凤朝阳图样,风吹过时,只微微晃动,将车内的暖气牢牢锁住。
一看便知是勋贵府邸的座驾。
车厢内,暖炉烧得正旺,熏香的气息混杂着炭火的暖意,将外界的严寒隔绝得一干二净。
王熙凤斜倚在柔软的靠枕上,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新做的丹蔻。
她有些心不在焉。
车轮方才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,车夫正在处理,这小小的意外耽搁,让她原本就有些烦躁的心绪更添了几分不耐。
脑子里盘算的,全是今日诗会上的种种关节。
如何让魏晋一鸣惊人,如何将这名声最大化地转化为贾府、不,是她二房的利益。
如何压过大房那边贾元春的风头。
如何让那些平日里看她笑话的诰命夫人们,都瞧瞧她王熙凤的手段。
这些念头如同纷乱的丝线,在她的脑中缠绕。
忽然,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,穿透了风雪与车壁的阻隔,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。
这马蹄声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,仿佛每一下都踏在了人的心跳节点上。
王熙凤秀眉微蹙,掀开了厚重的车帘一角。
一道雪亮的白光,刺破了灰蒙蒙的雪幕,闯入她的视野。
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神骏非凡,四蹄翻飞间,踏雪无痕。
马上,端坐着一名少年。
正是魏晋。
他刚刚在竹林深处与半圣论剑,试炼了那柄凶戾的断剑。
那股以“仁”为骨、“杀”为锋的凌厉剑意,那因断剑本身而起的淡淡血煞之气,还未曾有时间完全收敛回鞘。
它们如同无形的锋芒,萦绕在他周身。
这一刻,在王熙-凤的眼中,魏晋变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在荣国府里温和有礼、需要仰仗她鼻息的庶子。
他成了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猛兽。
成了一个充满了原始野性与侵略感的霸主。
他骑在马上,身姿挺拔如枪,风雪吹拂着他的黑发,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股斩断一切的锐气。
那股浓烈到极致的阳刚气息,混杂着冰冷的杀伐之意,仿佛凝成了一支无形的箭,径直穿透了寒风,穿透了车帘的缝隙,狠狠地钉进了她的心房。
王熙凤的心口猛地一空,像是踏空了台阶,随即被一阵狂乱的鼓点填满。
她这个在后宅之中见惯了各式男人,早已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,竟在这一瞬间,呼吸为之一滞。
“啊……”
一旁的平儿更是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急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。
她的双颊迅速腾起两抹不正常的酡红,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,里面写满了震撼与一丝丝少女怀春的慌乱。
魏晋纵马来到车驾近前,停下。
白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,喷出一团白色的热气。
他坐在马上,身位的优势让他得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车窗后的王熙凤。
他的眼神深邃,仿佛包含了无尽的星空与刚刚平息的杀伐,只是淡淡一瞥,就让王熙凤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算计,都在这一眼中无所遁形。
她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,不敢与他对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