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云岭主阵地的硝烟中,李云龙正蹲在战壕里,用那截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、黑乎乎的袖子,胡乱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泥土和血汗。
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,钻进鼻腔,熏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低头瞥了一眼手里那把跟了他多年的大刀片子。
刀身在连番的白刃格杀中,已经崩开了好几个狰狞的缺口,原本锋利的刀刃都因为劈砍鬼子的骨头而卷了起来,闪烁着暗淡的、属于死亡的微光。
“团长,撤吧!”
一个嘶哑的、几乎要泣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张大彪拎着一把断了半截的刺刀,连滚带爬地猫腰冲过来,他身上的军装被划得稀烂,一张年轻的脸庞被熏得漆黑,只有一双眼睛,因为急切而红得吓人。
“坂田联队的火力太猛了!咱们一营……一营都快打光了!”
李云龙一双牛眼瞬间瞪了起来,布满血丝的眼白里,凶光毕露。他一把揪住张大彪的衣领,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。
“撤?”
“你他娘的跟老子说撤?往哪儿撤!”
他手臂青筋暴起,声音吼得地动山摇。
“后面就是师部!撤了,师长怎么办?师部那几杆破枪,能顶得住坂田的冲锋?”
“再说了,咱老李的字典里,就没有‘撤退’这两个字!”
他松开手,重重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指向远处一个被炮火反复犁过、却依旧飘扬着一面太阳旗的山头。
“看见对面那个山包没?坂田那老鬼子的旗子还在那儿晃悠,老子看了就手痒!不亲手把它砍下来,老子死都闭不上眼!”
话是这么吼,可李云龙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。
坂田联队,号称日军精锐中的精锐,果然名不虚传。那水泼不进的弹幕,那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掷弹筒,压得他独立团的弟兄们连头都抬不起来。再这么耗下去,不用一个钟头,他这个团就得把番号打没了。
就在他心急如焚,盘算着是不是要亲自带队摸上去,跟坂田那老鬼子玩命的时候——
一阵奇异的震颤,毫无征兆地从大地深处传来。
那不是炮弹爆炸的轰鸣,而是一种更沉闷、更持续的律动,仿佛地底深处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苏醒、正在翻身。
紧接着,一种凄厉尖锐到极致的啸叫声,划破了战场上原有的枪炮交响。
那声音,像是成千上万只鬼怪在同时哭嚎,又像是空气本身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活生生撕裂。
“这……这啥动静?”
李云龙下意识地一缩脖子,战场本能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。
“鬼子又他娘的动用重炮了?不对!”
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判断。
这响动,根本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炮声!那声音里蕴含的毁灭气息,让他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,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他壮着胆子,从战壕的掩体后面,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。
只看了一眼。
李云龙整个人,彻彻底底地呆住了。
他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,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于痴傻的表情。
他看到了什么?
他看到了神迹!
在他的视野尽头,侧翼那片原本沉寂的高地上,无数条粗壮的火龙咆哮着冲上天空!
那些火龙拖着长长的、炽热的尾焰,在昏暗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道死亡的轨迹,组成了一张覆盖天穹的火焰之网。
然后,这张网,以无可阻挡的姿态,朝着坂田联队的阵地方向,当头罩下!
“乖乖……”
李云龙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,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,手里的烟杆掉在了地上都毫无察觉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路神仙……显灵了?”
……
与此同时,远在数公里之外的晋绥军358团阵地上。
楚云飞正紧蹙着一对剑眉,手持德制蔡司望远镜,冷静地观察着苍云岭的战况。
他是个儒将,推崇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。对战局的把控,他自认有着超越常人的精准。
在他的沙盘推演中,李云龙的新一团,已经是必死之局。坂田联队就像一把烧红的铁钳,死死地钳住了新一团的咽喉。
至于侧翼那个被发配过去的独立团团长陈峰,更是早已被他从救援的名单中彻底划掉。一个被上峰抛弃的杂牌,能在那样的战场上活下来都是奇迹,更遑论有所作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