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那一句轻描淡写的“唯你是问”,却挟着泰山压顶般的重量,将赵高最后一点挣扎的念头,碾成了齑粉。
他趴伏在冰冷的殿中,额头紧贴着染血的地面,身体筛糠般抖动着,却再也挤不出一个字来为自己辩解。
那条用帝王心术铺就的死路,已经横亘在他面前。
往前,是保护赵玉,让那根悬在君王心头的毒刺永远存在,自己也将永世活在猜忌的阴影里,日夜不得安宁。
退后,是赵玉身死,自己立刻就会成为头号罪人,用自己的命,去反向印证那个恶毒预言的真实性。
左右,皆是绝路。
他被死死地拴住了。
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,那不是言语,而是野兽在陷入绝境时,最本能的哀鸣。
血与冷汗混杂在一起,顺着他苍白的发丝滴落,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污迹。
最终,所有的恐惧、不甘、怨毒,都化作了两个字。
那声音嘶哑、破碎,带着被彻底击溃后的绝望哭腔。
“奴婢……”
“遵命!”
……
王命既出,雷厉风行。
赵玉几乎是在当天,就告别了那座居住了十三年,阴暗、潮湿,充满了腐朽气息的偏僻冷宫。
嬴政将他安排在了章台宫附近的一处独立宫苑。
这里,庭院幽深,殿宇崭新,空气中弥漫着名贵木料与熏香混合的清雅气息,与冷宫的霉味有着天壤之别。
当赵玉的车驾缓缓停在宫苑门口时,那些往日里对他避之不及,甚至敢于颐指气使的宫女、太监,此刻乌压压地跪了一地。
他们将头颅深深地埋下,紧贴着地面,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人群的最前方,跪着的正是中车府令,赵高。
他亲自为赵玉撩开车帘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。他竭力地牵动嘴角,试图挤出一个恭顺的笑容,可那扭曲的弧度,比哭还要难看。
“赵玉公子,您……您请下车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。
随后,他亲自引着赵玉入殿,又亲自端来一盏刚刚烹好的热茶,双手奉上。
那盛着茶水的托盘,在他手中出现了极其细微的,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晃动。
赵玉接过了茶。
他没有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这个在大秦历史上留下赫赫凶名,权倾朝野,指鹿为马的宦官,此刻正以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,侍立在自己身侧。
赵玉的目光平静无波,心中却一片清明。
他知道,自己暂时安全了。
嬴政用一道命令,就给赵高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。而这道枷锁的另一端,正握在自己手里。
赵高,就是嬴政赐予他的,最好的人质。
只要赵高还想活,他就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尽心尽力地保护赵玉的安全。
“赵玉公子,”赵高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谄媚,“您还缺什么,尽管吩咐奴婢,奴婢一定为您办妥。”
“不劳烦赵高大人。”
赵玉终于开口,声音清淡,听不出喜怒。
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
“我只想去章台殿外,瞻仰一下王上的无上威仪,感谢王上的天高地厚之恩。”
赵高闻言,身体瞬间一僵。
去章台殿?
那里是大秦的权力中枢,是王上处理政务的地方!
他哪敢说个不字?
这本就是臣子分内之事,何况还是赵玉这位身份特殊、刚刚蒙受“天恩”的公子。
他若阻拦,岂不是显得心虚?
“公子仁孝,奴婢……奴婢这就陪您过去。”赵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立刻躬身在前面引路。
从新宫苑到章台殿,一路之上,宫阙巍峨,廊道深深。
赵玉步履从容,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他曾经只能在梦中遥望的权力中枢。
而赵高,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,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。
终于,威严雄伟的章台殿,出现在了视野之中。
那座大殿,通体由巨石与青铜铸就,在咸阳的日光下,反射着冰冷而肃杀的光泽,宛若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,散发着吞吐天下的磅礴气势。
仅仅是站在殿外,都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。
这里,就是整个大秦帝国的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