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殿之中,赵高的惨叫与磕头声,显得无比刺耳。
“砰!”
“砰!”
“砰!”
光洁的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,进行着一次又一次沉闷而绝望的撞击。每一次撞击,都溅起细微的血珠,但他毫无所觉,只知道用这种最原始、最卑微的方式,来宣泄那几乎要将他神魂都撕裂的恐惧。
“王上冤枉啊!他是妖言惑众!他是离间君臣啊!”
“奴婢对王上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日月可昭啊!”
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,嘶哑得如同被钝刀割过的喉管,在死寂的殿堂内拉出尖锐的,令人牙酸的回响。
嬴政没有理会他。
甚至,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的目光。
那双刚刚褪去风暴,却依旧残留着毁灭余烬的赤红眸子,如同两块烧透了的烙铁,死死地钉在地上瘫软如泥的赵高身上。
不,那不是视线。
那是一种意志的具现化,是纯粹的、凝练到极致的杀机!
杀机!
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机,化作了实质的场域,充斥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。空气的流动仿佛都被这股意志冻结,青铜灯盏里的火苗不再跳动,被压成了一点死气沉沉的红光,光线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,拉扯出扭曲狰狞的阴影。
对于帝王而言,最不能容忍的,就是背叛。
尤其是这种,发生在他死后的,对他血脉和江山的彻底背叛!
这比在他生前挥刀相向,更加恶毒,更加不可饶恕!
“王上饶命!饶命啊!”
赵高的哭喊声已经不成调,混合着涕泪与鲜血,在地面上涂抹出一片狼藉。他疯狂地辩解,每一个字都透着求生的本能,控诉着赵玉的“妖言惑众”。
然而,他的每一句辩解,都让嬴政心中的杀机更加沸腾一分。
那股杀意,已经不再是无形的威压,而是化作了实质的锋芒,让赵玉都感觉自己的皮肤阵阵刺痛。
嬴政的视线,终于从赵高身上缓缓挪开。
他看了一眼赵玉。
这个“预言”了未来的堂弟,此刻正强撑着身体,脸色苍白,但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。
他又看了一眼赵高。
这个“即将”背叛他的近侍,此刻正像一条被抽掉了脊骨的狗,在地上蠕动哀嚎。
过去,现在,未来……
三个时间节点,由这两个人,以一种荒诞而血腥的方式,呈现在了他的面前。
他垂在王座扶手上的手,五指缓缓收拢。
他腰间佩戴的天问剑,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,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那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赵高的哀嚎,清晰地钻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,像一头远古凶兽在苏醒前的低吼,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腥。
然而,就在那股毁灭性的杀机即将攀升至顶点的瞬间。
就在天问剑的嗡鸣即将化作高亢龙吟的刹那。
嬴政,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这个动作,突兀至极。
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在最后一刻,强行将所有熔岩与怒火,尽数压回了地心深处。
整个大殿的压力骤然一松,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那双眸子里席卷天地的赤红风暴,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没有愤怒,没有暴戾。
只剩下,如万年玄冰铸就的深渊,一片冰冷,一片理智。
他不能杀。
这个念头,在他的脑海中,如同一道冰冷的律法,瞬间成型。
现在杀了赵高,为了什么?
为了一个“梦”?
那等于他嬴政,向天下,向他自己,“承认”了自己被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所支配。
等于他用赵高的血,“坐实”了赵玉的预言。
他,是横扫六合,一统天下的始皇帝!
他的意志,就是天意!
岂能被一个尚未发生的“梦”,一个所谓的“天机”,所控制?所左右?
他的命运,只能由他自己来书写!
嬴政的唇角,勾起一个极其细微,却冰冷到极点的弧度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,仿佛不是血肉之躯,而是一尊青铜雕像在发声。
“赵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