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敢有丝毫怠慢,这并非畏惧权势,而是对一个纯粹的“好人”最基本的尊重。
“堂兄。”
他微微颔首,行了一礼。
扶苏的脸上,带着真诚的关切和喜悦,那不是伪装出来的客套,而是一种纯粹的情感流露。
他快步上前,将手中提着的一个锦盒与一捆沉甸甸的竹简,亲自递了过来。
“我一直很同情你的遭遇,如今见你病愈,并得到父王赏识,我真心为你高兴。”
锦盒里,是续命的上品山参。
竹简上,是圣贤的儒家经典。
扶苏的善意,不似作伪。
他天性仁厚,对于这位身世可怜,又在冷宫中“痴傻”了十三年的堂弟,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同情与怜悯。
他甚至主动拉住了赵玉的手,掌心温暖而干燥。
“堂弟,你我皆是宗室,血脉相连,日后当多加亲近。”
扶苏的热情,让周遭侍立的宫人,都露出了艳羡的神色。
能得到长公子的青睐,这是何等的荣耀。
“我近日在研读儒家经典,其中颇有心得。你若有暇,可与我一同论道,探讨治国安邦之理。”
扶苏发出了诚挚的邀请。
面对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,赵玉的表现,却显得有些疏离。
他的身体没有后退,但也没有迎合。
当扶苏拉住他的手时,他的手指只是被动地被包裹着,没有给予任何回应。
“多谢长兄厚爱,赵玉感激不尽。”
他将手不着痕迹地抽回,接过了礼物,微微躬身。
动作礼貌周全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但在言语间,却始终保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感。
“论道不敢当。”
赵玉的声音很平稳,没有丝毫情绪起伏。
“赵玉大病初愈,脑中时常昏沉,许多事都已记不清了。怕是会言语无状,污了长兄的耳朵。”
这个拒绝,干脆利落。
扶苏的邀请,赵玉必须拒绝。
他的脑海中,清晰地浮现出数日前,他在嬴政面前说出的那句“预言”。
——“臣,看到了长公子扶苏之死。”
眼前这个温润如玉,心怀天下的兄长,在未来的政治漩涡中,根本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。
他所谓的“仁厚”,在铁血霸道的秦王嬴政眼中,是“妇人之仁”的软弱。
在权欲熏心的李斯和赵高眼中,是必须铲除的“政治障碍”。
赵玉看着扶苏那双清澈的,满是善意的眼睛,内心深处,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悄然滑过。
一个好人。
可惜了。
生在寻常人家,是福。
生在皇室,‘仁厚’,恰恰是最致命的毒药。
它会麻痹你的警惕,会让你对豺狼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,最终,会让你和所有追随你的人,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赵玉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。
他刚刚才获得了一丝微末的自保之力,就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幼苗,脆弱不堪。
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。
与扶苏走得太近,就等同于将自己暴露在李斯、赵高等人的视野之下,提前给自己打上“扶苏党羽”的标签。
那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他现在,绝对不能和扶苏产生任何实质性的捆绑。
这既是在保护自己。
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也是在保护这位尚不知危险将至的仁厚兄长。
赵玉这份不露声色的疏离,终于让扶苏脸上的热情,微微一滞。
他有些困惑。
这位堂弟,病愈之后,似乎变得有些……冷。
那种冷,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,而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淡漠,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,让人无法真正靠近。
但扶苏终究是扶苏。
他只当赵玉是久病初愈,又在冷宫中待了太久,性情变得孤僻了些。
他并未多想,只是温和地笑了笑,将那份小小的尴尬掩饰了过去。
在寒暄几句,嘱咐赵玉好生休养之后,他便起身告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