麒麟殿内,空气死寂。
那股足以倾覆天地的帝王怒火,已然熄灭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于面对神祇的、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。
嬴政的指尖在发颤,那双曾执掌天下、令六国君王俯首的手,此刻捧起一卷薄薄的竹简,竟感到有千钧之重。
赵高。
李斯。
这两个他最信任的名字,在推演录的金字上,化作了啃噬帝国根基的毒虫。
他反复审视着那段关于未来的描述,不下十遍。
每一次,都有一柄无形的刀,在他的心口反复剜割。
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。
最让他心神不宁的,是那条悬在帝国灭亡深渊之上,唯一的一线生机。
他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,目光死死钉在竹简的末尾。
金色的字迹,在昏暗的殿中流淌着冰冷的光。
“大秦若想破局,唯有打破旧制,从根源上解决土地兼并与六国遗毒。旧的律法,只会将新生的帝国拖入深渊。而这些问题的解法,赢彻已在心中推演完毕,暂且按下不表。”
暂且……按下不表?
“噗——”
嬴政再也抑制不住,胸膛剧烈起伏,一股郁结之气冲上大脑,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放下?!
这神秘莫测的“赢彻”,为他指出了一条通往永恒的通天大道,却在最关键的门前,收回了钥匙。
这无异于对一位帝王最残忍的戏弄!
他此刻对“赢彻”这两个字,情绪复杂到了极点。
是爱,是恨,是狂喜,也是暴怒。
爱其能洞穿万古,推演天机,为大秦寻得一线生机。
恨其竟敢藏私,竟敢对君父断章!
“影密卫!”
嬴政的声音不再是咆哮,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的低吼,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。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激起层层叠叠的余音。
下一瞬。
一道黑色的影子,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在大殿中央的地砖上,仿佛是从地面的阴影中生长出来的一样。
他单膝跪地,头颅深埋,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。
“彻查!”
嬴政的目光如电,直刺那道黑影。
“彻查咸阳宫内,所有皇子的动向!尤其是……赢彻!”
影密卫统领章邯,那张永远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庞上,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。
他心中掀起了真正的骇浪。
陛下对皇室血脉的看重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动用直属于皇帝、监察天下的影密卫去彻查一位皇子,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。
而那个名字……赢彻?
章邯的记忆迅速翻动。
九皇子,赢彻。
那个除了藏书阁,哪里都不去,性情沉闷,甚至有些自闭的九皇子?
“喏。”
章邯没有丝毫犹豫,领命之后,身影便再次融入阴影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影密卫的效率,是大秦帝国最锋利的剑。
不过半个时辰。
一份用特殊密文写就的奏报,便呈现在了嬴政的御案之上。
“回禀陛下,自昨日至今,所有皇子皆在各自宫殿内活动,并无异常。唯九皇子赢彻,一直留于藏书阁内,或观书,或……”
奏报的末尾,有一个极小的停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……发呆。”
发呆?
嬴政猛地抓起那份奏报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“发呆”二字之上,眼神中翻涌着外人无法理解的狂热与明悟。
“发呆……”
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,而后,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喉咙里滚出。
“哈哈……好一个发呆!”
“大智若愚,大智若愚啊!”
这一刻,嬴政彻底陷入了某种自我构建的逻辑闭环。
他脑海中关于赢彻的所有印象,都在瞬间被颠覆、重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