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那些因为触犯了严苛律法,而被轻易处以劓刑、刖刑的百姓,在街市上苟延残喘的凄惨模样。
是他每一次巡游天下时,六国故地官道两旁,那些跪伏于地,却连头都不敢抬起的、死气沉沉的身影。
他一直以为,那是畏惧。
是畏惧他始皇帝的无上天威。
是畏惧大秦帝国的赫赫军威。
直到此刻,他才被赢彻的文字点醒。
那不是畏惧。
那是压抑到极致的仇恨。
是冰山之下,正在疯狂汇聚、等待着爆发的怒涛!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嬴政手中那支陪伴他批阅了无数奏章的紫毫御笔,竟被他生生捏断!
断裂的笔杆,扎进了他的掌心,一丝鲜血渗出,他却浑然不觉。
一股冰冷的寒意,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嬴政的额角,渗出了豆大的冷汗,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。
他猛然想起了之前那句让他辗转难眠的推演。
“大秦之亡,亦亡在陛下。”
原来……是这个意思。
不是亡于他的暴政,不是亡于他的杀戮。
而是亡于他的固执。
亡于他将战时之法,当成了万世之规的傲慢!
亡于他对法家之道的盲目坚持!
赵高乱政,胡亥昏聩,那都只是点燃炸药桶的火星。
而他亲手缔造、并引以为傲的《秦律》,才是那个真正会葬送整个帝国的炸药桶!
嬴-政-身躯剧震,整个人向后靠去,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御座靠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、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。
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与后怕,席卷了他的全部心神。
他,亲手为自己建立的帝国,埋下了最致命的隐患。
就在嬴政的心神即将被这恐怖的真相吞噬时,他的目光,死死地抓住了虚空中那片金色文字的最后几行。
绝望的黑暗中,仿佛透出了一线生机。
赢彻的推演,并非止步于批判。
字里行间,隐隐透出了一种全新的、他从未设想过的治国之道。
“法治与德治并举。”
在严苛的法条之外,必须放宽律法,以德化人。
给予六国遗民与秦人平等的身份。
给予他们耕者有其田的希望。
给予他们通过努力可以改变命运的阶梯。
将他们,从被征服的“奴隶”,真正转变为大秦的“子民”。
让他们从内心深处,认同这个国家,融入这个伟大的体系!
嬴政的眼睛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那刚刚被绝望与恐惧占据的眼眸里,重新燃起了火焰。
不,那不是普通的火焰。
那是一种看到了无上至宝,看到了万世曙光的炽热光芒!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国之策了。
这是帝王心术的极致!
这是超越了历代所有圣贤,真正能够缔造万世基业的经天纬地之才!
“彻儿啊……彻儿!”
嬴政从御座上霍然起身,他喃喃自语,声音从最初的干涩颤抖,逐渐变得高亢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喜。
“你不仅仅是朕的救命稻草……”
“你……是大秦万世基业的奠基人!!”
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这个儿子的格局,究竟有多么恐怖。
他不是在推演未来。
他是在教自己,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——千古一帝!
嬴政紧紧攥着那截断笔,掌心的刺痛让他愈发清醒。
他知道,对秦法的改良,兹事体大,牵一发而动全身,必须慎之又慎。
但他更知道,此事刻不容缓!
他深吸一口气,胸中激荡的情绪化作了雷厉风行的决断。
他必须立刻召集最核心的臣子,商讨如何推行新政。
如何在这架紧绷的战争机器上,注入“德治”的润滑与温度,让它真正成为一艘能够承载万民、驶向永恒的巨轮。
“来人!”
嬴政的声音,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,在寂静的章台殿内回荡。
“传李斯、蒙毅,即刻入宫议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