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年间,应天府。
今日的奉天殿外,气氛诡异到了极点。
时辰已至,本该是百官肃立,静候晨钟敲响的庄严时刻。此刻,诺大的汉白玉广场上却死寂一片,数百名绯袍绿甲的文武官员,仿佛一尊尊失了魂的泥塑,连呼吸声都刻意压抑着,唯恐惊扰了这凝滞如铁的空气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从远处午门的方向幽幽传来。
那声音很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、黏腻的质感,一下下刮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死寂被打破了。
百官的视线,不由自主地朝着声音的源头汇聚。
只见午门高大的门洞之下,御道的尽头,一匹通体乌黑,神骏非凡的战马正缓缓踱步而来。马蹄踏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、嗒”声,却完全被那阵摩擦声所掩盖。
马上端坐着一道身影。
那人全身笼罩在玄色重甲之中,甲胄的每一个缝隙,每一寸甲片,都被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渍彻底糊满,凝结成一层暗沉的硬壳,看不出半分原本的精铁光泽。
他没有按照任何礼制,在午门外下马。
他就这么大刺刺地骑在马上,沿着专供帝王行走的御道,一步步逼近奉天殿。
他的左手死死攥着一根缰绳,右手却拽着一根粗如儿臂的斑驳麻绳。
麻绳绷得笔直,另一端拖在地上。
那里,是一个人!
一个被麻绳套着脖颈,在洁白如玉的汉白玉石板上被强行拖拽的人!
有眼尖的官员认出了那人残破衣袍上的金线纹饰,瞬间瞳孔收缩。
那是北元的亲王,昔日在大漠草原上纵横驰骋,不可一世的蛮王!
可现在,他哪里还有半分王者的模样。
他就像一条濒死的野狗,四肢无力地摊开,任由战马拖行。华贵的锦罗绸缎早已被粗糙的石板磨得稀烂,与翻卷的皮肉、凝固的血块黏在一起。
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,从午门开始,顺着御道一路蔓延,像一条丑陋的、巨大的蜈蚣,一直爬到奉天殿高耸的丹陛之下。
“这……这成何体统!简直是……是……”
礼部尚书张着嘴,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,想呵斥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。他的双腿有些发软,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那马上之人,正是刚刚从北境凯旋的皇九子,赵王朱枭!
朱枭在丹陛前勒住马缰。
乌骓马发出一声响鼻,喷出两团白气,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他这才翻身下马,沉重的战靴落在地砖上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闷响。
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,瞬间以他为中心炸开。
那不是单纯的血腥气。
那是无数人的鲜血、战马的汗水、戈壁的风沙、皮革的霉味与死亡的腐臭混合在一起,在尸山血海里反复浸泡、发酵后,才能形成的可怕味道。
他单手猛地一拽麻绳。
“嗬……”
那早已奄奄一息,只有进气没出气的蛮王被这股巨力凌空拽起,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鸣。
朱枭看都未看,手臂一甩,便将这蛮王像丢一件垃圾般,朝着奉天殿敞开的大门内甩了进去。
“砰!”
重物坠地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。
殿内百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齐刷刷地后退一步,阵型瞬间散乱。
几个养尊处优的年轻文官,在看清那蛮王血肉模糊、几乎不成人形的惨状后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当场捂着嘴,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干呕声。
朱枭对此视若无睹。
他昂首,阔步,踏上丹陛,走进了这座代表着大明最高权力的殿堂。
他没有跪拜。
他甚至没有行礼。
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,脚边就是那蛮王抽搐的身体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所有人,直直地射向那高踞于龙椅之上的身影。
朱枭咧开嘴,露出一口在血污衬托下显得格外森白的牙齿,笑容狰狞而暴虐。
“儿臣朱枭,幸不辱命!”
他的声音如同两块巨石在摩擦,洪亮、沙哑,带着一股沙场上独有的,视人命如草芥的暴戾之气。
“这漠北的蛮夷不知死活,竟敢写信辱骂父皇是乞丐出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