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将新郑的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,却照不进济世堂分毫。
光线被高高的门槛截断,在店内投下一道泾渭分明的阴影,将门里门外的世界分割开来。
门外,是喧嚣的人间,是此起彼伏的嘲弄与咒骂。
门内,是死一般的沉寂。
开业第一天,果然如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所料,济世堂门可罗雀。
别说人了,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。
端木蓉将一本厚厚的医书翻来覆去,指尖将书页边缘捻得微微发卷,上面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。她的心绪,早被门外那些不加掩饰的讥讽声搅成了一团乱麻。
“十金?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!”
“一个瞎子也敢出来行医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等着吧,不出三天,这破店就得关门大吉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针,扎在她的耳朵里。
她忍不住抬眼,望向斜靠在摇椅上的那个身影。
苏青闭着眼,神情悠然,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,仿佛门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那份镇定,衬得她的焦躁愈发可笑。
这家伙……难道就一点都不急吗?
端木蓉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正准备起身去关上那扇令人心烦的大门,彻底结束这堪称灾难的第一天。
突然。
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如同一阵狂风,席卷了整条长街。
那声音沉重,杂乱,带着一种亡命徒般的凶悍。
紧接着,是粗鲁到极点的叫骂。
“让开!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!”
“没看见七绝堂办事吗?想死的就站着别动!”
人群发出一阵惊呼,瞬间如退潮般向两侧散开,空出一条通道。
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仿佛有了实质,抢在人影之前,率先冲进了医馆,瞬间充满了每个角落。
端木蓉的鼻翼翕动,脸色微微一变。
下一刻,几个浑身浴血的壮汉,簇拥着一块简陋的门板,如同一群闯入羊圈的恶狼,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。
为首一人,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,随着他粗重的喘息,那疤痕宛如一条活着的蜈蚣,在脸上扭曲蠕动。
“大夫!大夫呢!死哪去了!”
他的独眼赤红,环视一周,最终死死盯住了柜台后的端木蓉。
“救命啊!”
“砰!”
他们重重地将门板砸在地上,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。
门板上,躺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。
他的胸膛整个被鲜血浸透,一把断裂的剑柄赫然插在心口位置,随着他微弱的呼吸,那断剑轻微地颤动着。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发青,双目紧闭,进气多,出气少。
只一眼,端木蓉的心便沉了下去。
七绝堂。
新郑城内凶名赫赫的黑道帮派,杀人越货,无恶不作,是连官府都头疼的狠角色。
而门板上这个奄奄一息的,恐怕就是七绝堂的堂主。
“谁他妈的是大夫?”
刀疤脸大汉向前一步,手中那口还在滴血的长刀,猛地劈在柜台上。
“咔嚓!”
坚实的柜台桌面,竟被他一刀劈开一道深邃的裂口,木屑四散横飞。
“快给我大哥治!”
他咆哮着,唾沫星子喷了端木蓉一脸。
“治好了,重重有赏!治不好,老子今天就拆了你这破店,让你们所有人给他陪葬!”
浓烈的杀气混合着血腥味,几乎让人窒息。
端木蓉毕竟是医家弟子,行走江湖多年,这点场面还不足以让她乱了方寸。她只是皱了皱眉,绕出柜台,快步走到伤者身前。
她无视了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,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,轻轻搭在伤者的手腕脉门上。
片刻。
又一个片刻。
她收回手,眉头紧紧蹙起,那张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能为力的凝重。
她摇了摇头。
“剑气已经侵入心脉,将其绞断。五脏六腑皆有破损,失血过多,生机已绝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
“这伤势……太重了,恐怕回天乏术。”
“你们,还是准备后事吧。”
作为医仙亲传弟子,她的判断向来精准无比。这人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,生机断绝,除非传说中的灵丹妙药在手,否则就是神仙下凡,也救不回来。
死寂。
整个医馆内的空气,在她说出最后一句话的瞬间,凝固了。
刀疤脸大汉脸上的表情,从焦急,到错愕,再到狰狞的暴怒,只用了一瞬间。
“什么?!”
一声雷鸣般的怒吼在他喉咙里炸开。
“庸医!”
他的独眼瞬间充血,变得猩红一片,理智被彻底吞噬。
“我看你他娘的是不想活了!”
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,刀锋在昏暗的医馆内划过一道森冷的寒光,就要朝着端木蓉的头顶劈下。
“救不活我大哥,你就给他偿命!”
“慢着。”
就在这时,一道平淡无波的声音,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怒吼。
声音来自后堂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苏青拄着那根光滑的竹制盲杖,一步一步,慢悠悠地走了出来。